插班生
献给一代中师生的礼物
（二十四）填志愿
文/沺源
奶奶炕上放着一沓钱，我一进屋就看见了，这么多？我数了四五遍，整整二百元，奶奶若无其事地感受着我数钱的贪婪，当我问了三四遍，“这钱是哪儿来的”，奶奶才慢条斯理地给我讲。
前年，在奶奶家三百米外建了个养猪场，建猪场的是奶奶的邻居张小林，这几年，他家猪场一年能挣好多钱，估计有个五六年就成万元户了，是村里现在最有钱的人家了。小林叔家大业大了，要扩大经营规模，就想把奶奶的五间破瓦房买去。奶奶答应了，钱都放在炕上了。奶奶要用这些钱供我上高中读大学呀。奶奶已经问过老师了，上高中一年得花四十元，三年一百二，奶奶出钱，再争取一下让父母给我出点粮食。剩余的八十元用于读大学。小林叔还答应奶奶，只要我三年后能考上大学，读大学的学费开支我借多少他就给多少。
这件事很快就惊动了父母，父母是不同意奶奶的决定的，我也不同意。奶奶一生颠沛流离，钻土窑，住石洞，生活的所有磨难她都经历了，现在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破房子，卖了，就又无家可归了。就算上高中是天大的好事，要砸到我头上，我也不能答应，不能让奶奶再遭罪了，我第一次和父母站在一边，一起反对奶奶，“如果要卖房子，我宁愿死，也不参加中考”，我赌咒一样发了毒誓，我的“决心”让奶奶退缩了，奶奶只好拿着钱去给小林叔道歉。
奶奶出生在兵家必争之地的关隘要塞井陉，在那个战乱年代，收成不好时闹饥荒，收成好时闹兵匪，兵匪抢粮时，人祸更胜天灾。为躲避灾祸，奶奶跟着爷爷来到山西，奶奶的一双小脚一踏进我们村的地界，就再也没有走出去。奶奶叹息说，“奶奶读的书都白瞎了”，奶奶的一双小脚套牢了她所有的野心。如果奶奶有一双大脚板的话，奶奶或许能成为双枪老太婆，跟着爷爷去打游击了，呵呵！最少，奶奶也是可以到学校去教学生读书认字的。奶奶的一生是一双小脚说了算，我问奶奶，“恨不恨给你缠脚的人（奶奶的妈和奶奶）”，奶奶说，她们只是动了动手，缠我脚的是那个特定的时代，那个时代特定的文化。“人是不能超过时代生存的”，文化有时竟然会是凶手，会伤人和杀人的。
填报志愿开始了，我和如嫣填报了中师，李文杰填报了省重点高中，马佳文父母让马佳文报高中，希望他将来上大学走仕途，但马佳文现在就想报考中师。班主任马老师给马佳文父母私下解释，学生成绩达不到中师，就直接参加高中录取了，报考中师不影响上高中。马佳文父母知道马佳文的成绩很难达到中师录取线，也就不再和儿子在填报志愿上较劲了。
这几天里，奶奶的失落感笼罩了我们的破房子，奶奶一生都没有失去过的微笑不见了，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奶奶了，为什么不能答应奶奶卖掉房子呢，上高中读大学，这可是奶奶一生最后一个期盼了。苦难有什么可怕，奶奶是从来就不怕苦难的呀，奶奶知道那时说服不了我，奶奶说过，“不要去劝狗打架，狗从来不认为打架是错的”，我可能就是那只狗。我割肉般的地疼痛着，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奶奶生命的延续，但我活生生地扼杀了奶奶生命的成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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