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时间是治愈伤感的良药,现在提起他老人家,心里仍有许多不平静,但比起当初已好了许多。
父亲是一九三四年生人,高大魁梧,热情善良,一生务农。为养家糊口也曾四处奔波,历经苦难。点点滴滴地记录下来,算是对他老人家的怀念。
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你老子別看脾气大,可对你们连一个手指头也没有戳过!"事实还真是这样。记得那时逢年过节,村里要唱戏,父亲就用肩膀驮着我们挤在人群里,那时小,台上演的什么不知道,只记得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过分的是,有几次小便内急也不知道说,直接就尿到爹爹的脖子上,父亲扛累了,会瞅机会把我放到戏台边角上,这样我看得清楚,父亲也不累,这是绝好的看戏方式,可我离开了父亲的身边,哪有心情看节目,不看台上只看台下爹爹的身影,忽然不见就六神无主 ,只有再回到父亲肩上才感到安逸。

记得那时的戏台在离家五百米的大队部附近,大年三十晚我们必定要去看村里宣传队排练的《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样板戏,开戏前必定要去住在附近的四奶奶家坐坐取暖,干净利落的四奶奶坐在炕中央,小辈们坐在地上的的红木椅子,长条板凳上,四爷爷早年在外做生意,家里殷实,我最喜欢站在椅子上,看躺柜上那些花瓶花罐,四奶奶在这时必定要问"玲玲今年多大了?"我会迅速回到父亲的怀里,把头掩在他的肩膀上,回答道:"今天四岁,明天五岁。"屋里的人笑起来,我也觉得只有在爹爹的怀抱里我才会有准确无误的答案。年复一年,都是这样回答四奶奶的问话的。"今天八岁,明天九岁",这一年是站在屋里中央地上回答的,父亲哈哈大笑,骄傲得不行。
六十年代,正是粮食紧缺的时候,那时家里已有我们姐弟四人了,春天时,父亲到下花园洋河大区修渡槽,回家时会带回他从嘴里省下的馍和从山里挖回甜嗓苗(也就是药店里的甘草),给我们四个孩子。夏天玉米杆翠绿含糖后,他会在散工后给我们割回玉米甜杆,我们称之为甜水。姐姐常常带着我们大热天在村口等着父亲散工回家,甜水被父亲藏在手推车的挡泥板下面,有时父亲会一脸沮丧地说"哎,今天护青人看的紧,没有割上甜水",眼尖的我早发现车篓里父亲的汗衫包裹的甜水,"在篓子里,篓子里",我雀跃着,跑过去抱住一捆甜水,上面有父亲汗衫的味道。
大概在我七八岁时,有一次半夜拉肚子,父亲看我脸色苍白,两腿发软,知道我已病得不轻,就很果断地迅速穿衣下炕,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家请医生,当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医生有些踌躇不愿半夜出诊,父亲在医生家的窗外,站在大雨中哀求了很久,估计那时我是得了肠炎,医生给我打了针,天亮我就好了许多。至今我的脑海里也能浮现出父亲披好衣服,夺门而出,为我求医消失在茫茫雨夜的身影。

父母养育成了我们兄妹四人,实际上母亲生育了七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弟弟取名老红,三岁时误吃了过量的药物致死,父亲那时在下花园洋河大渠修渡槽,堂哥费尽周折才打通电话告诉父亲老红病重,记得父亲说身边活紧,为难于请假。堂哥说你若不回,我们就处理孩子的事情了啊,父亲大概是听出了事情的严重程度,也不知道是费了多少周折才请了假,一路步行二十多里,沿着洋河岸往回赶,走几步就大喊,老红,老儿子……
老红弟弟误吃过量的药物致死的事,全家人一直瞒着父亲,担心他怪罪母亲,更担心他承受不了这意外致死的巨大打击。
父亲走那年住院,我陪床,聊了一夜,多是父亲断断续续地讲,我在听。父亲告诉我当年其实他很快就知道了老红的死亡真相,怕伤害到母亲和亲人们,他装着不知道。
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尽他最大的努力为我们遮风挡雨。
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座山,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山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