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高峰香收桂陇，北高峰屏护莲邦。【1】如静女之互怜，柔颜含睇；似高人之相语，谈纛莫降。尔其登北峰与南阜，挹明渌与澄江。穿无垠之竹幕，麾不偃之松幢。【2】鸟岂惊于苍磴？花偶落于碧矼。【3】自北以望南，睋洞霞之竞蔚；自南以望北，听寺鼓之高撞。【4】陟一何高，对清猿而堪伍；瞩一何远，翻白鸟而成双。

遴夫嘉日：极烟霞之酣赏，记水乐之幽悰。【5】春则探梅苞之早晚，夏则度竹影之淡浓。斯时也，云来沛沛，鸟啭嗈嗈。漫层岑而朗润，滋叠壑而茏茸。【6】草木欣欣而勃发，涓流㶁㶁以朝宗。【7】其云也，譬周流之大道，浃微忽而无穷。【8】六合函而百王括，三才立而五常通。【9】与雨相偕，见施行于乾象；自天而上，需和洽于巽峰。【10】

又若秋山堪访，秋屐正蜡。【11】气已萧森，径犹杂遝。【12】失花影之溶溶，消羽音之恰恰。斯时也，凌北峰之嶙峋，立商飚之爽飒。【13】云飞廓宇而往来，钟过疏林而镗鞳。乍扬木叶，声寂寒烟；初冷波涛，光沉宝匣。其云也，譬自在之我心，悟禅机于瞬霎。拢起如开佛土之莲，拈来聊补僧徒之衲。【14】心明皎镜，触电光石火而忽空；云没寒峰，仍拔地倚天而直插。

云飞飞而有意，峰矫矫而不群。峰为云含，藏形邈邈；云为峰插，落影纷纷。春花发自前岩，后岩可见；秋磬来于上界，下界堪闻。江湖浑一色，东麓水流西麓水；翠黛峙双高，南峰云起北峰云！【15】

【注释】

本赋首句点题。第一段概写双峰景象。第二段写设想春夏时登南高峰，观赏其云，以见仁心。第三段设想秋时登北高峰，观赏其云，以见禅心。第四段峰云交互点染，加以收束。

【1】桂陇：满觉陇。    莲邦：佛教中指极乐世界。此处指灵隐寺。

【2】麾：挥舞。    幢：旗帜。

【3】磴：台阶。    矼：石制桥梁。

【4】睋：远看。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北高峰看南高峰，可见烟霞三洞（石屋洞、水乐洞、烟霞洞）竞蔚霞彩。从南高峰看北高峰，则能听见灵隐寺的鼓声高撞。

【5】水乐：水乐洞。    悰：欢乐。

【6】茏茸：草木茂盛貌。

【7】㶁㶁：水流貌。    朝宗：归向。《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

【8】微忽：细微。

【9】六合：上下四方，泛指宇宙。    函：包容。    百王：古今统治者。    括：包括。    三才：天地人。    五常：仁义礼智信。    这句话的意思是，（南高峰上的云）弥漫四方，就像周流不穷的大道，润及细微。而这亘古不变的大道包函了六合百王，立起了天地纲常。

【10】施行：云行雨施，比喻恩泽流行。《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需：需卦之象。《易·需》：“云上于天，需。”    巽峰：巽，卦名，亦可指东南方。巽峰，即东南方的山峰，此处指南高峰。    这句话的意思是，（南高峰的云）与雨相偕，就显现出乾卦中“云行雨施”的流行之象。同时，云上于天，又显现出需卦的和洽之象。

【11】“秋屐”句：蜡，以蜡涂屐。意谓将在秋日蜡屐旅行。

【12】杂遝：纷乱繁多貌。

【13】商飚：秋风。

【14】这句话的意思是，（北高峰的云）从十方拢起，像开在佛土的莲花；僧人们拈来一片，可以用来补其衲衣。

【15】这两句化用白居易《寄韬光禅师》诗意：“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雷峰夕照赋

以题为韵

悠哉悠哉，日往月来。忽娥轮之将上，乍羲驭之才颓。【1】塔凝金于阶级，湖漾赤如酦醅。【2】浓淡晕成，孰为皴染？画图陈处，我欲剪裁。尔乃通玉霄之界际，廓银海之氛埃。【3】宝塔斯崇，西湖峨峨之镇；梵音载越，南屏隐隐之雷。

于是放闲躅，散遐踪。眺旷荡，揽隆穹。【4】日沉山而韬灿，霞铺壑而燃空。天曳一丝之白，水翻十里之红。瞻斯塔也，则有绿阹停鸟，粉壁当风。【5】声吟铜铎，色烁缃栊。【6】晚磬穿窗以播远，余晖转桭而染浓。【7】省三乘之佛法，幻七宝之璿宫。【8】忽复禽甄甄而欲下，霭渺渺而行封。【9】天雨曼陀罗华，轮镶火影；地生甄叔迦宝，刹显瑰容。【10】瞩而未消，尤张灯于初暮；匿而莫絷，竟顿辔于远峰。【11】

故尔披金题玉躞之编，考今盛昨衰之迹。【12】弘俶衍庆，塔矗矣而有徵；嘉靖遘兵，寇焚如而不惜。【13】是以浪传青蟹藏僧，艳谭白蛇伏甋。【14】火珠与金镜终泯，老衲与美人难觅。【15】至于今也，瑞相重恢，地宫乍出。涌宝无双，毕功一役。是以标向晚之湖山，邀随波之艇艗。暂挥塔影，恰可息焉放焉；转挹星河，不知今夕何夕。

故为之歌曰：踆乌敛翼兮收余耀，峻塔出波兮拔翠峤。【16】每游心兮暂出尘寰，三顶礼兮或悟道妙。历阿僧祇劫而不坏，并苏迷卢山而兀傲。【17】振迷救溺兮溥慈辉，保境安民兮永朗照。

【注释】

本赋首段点题。第一段概写。第二段主要写“夕照”，重在描情景之丽。第三段写“雷峰”，重在抒古今之慨。第四段为歌。

【1】娥轮：月亮。许敬宗《奉和七夕宴悬圃应制》：“婺闺期今夕，娥轮泛浅潢。”    羲驭：太阳。高启 《广陵孙孝子爱日堂》：“只愁老景苦駸駸，羲驭西驰疾飞鞚。”

【2】阶级：阶梯。    酦醅：未滤过的酒。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3】银海：眼睛。苏轼《雪后书北台壁》：“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4】隆穹：高耸貌。此处指雷峰塔。

【5】阹：围墙。

【6】铜铎：铜铃铛。雷峰塔四周挂有铜铃，故云。    缃栊：黄色的窗棂。

【7】桭：屋檐。

【8】七宝：佛经中所谓的七种宝贝，可以其构筑楼台。    璿宫：玉饰的宫殿。

【9】甄甄：鸟飞貌。

【10】曼陀罗华：佛经云，曼陀罗华乃天界之花，花色似赤而美，见者心悦。    轮：佛塔的塔轮。    甄叔迦宝：意译为“赤色宝”，佛经中所说的一种宝石。窥基《弥勒上生经疏》：“甄叔迦者，状似赤琉璃宝珠。”    刹：佛塔的塔刹。    这句话的意思是，夕照之时，仿佛天上落下红色的曼陀罗华，大地涌现出赤红的甄叔迦宝，将雷峰塔的塔刹和塔刹染成一片金红。

【11】“匿而”句：匿，隐藏。曹植《赠白马王彪》：“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絷，系住。顿辔，停车。本句意为，（像车子一样行进的太阳）逐渐隐藏，慢慢停下，消失于远峰之中。

【12】金题玉躞：金题，用泥金书写的题签。玉躞，缚书卷的插签。此处泛指古代的图书。

【13】雷峰塔由五代时吴越国王钱弘俶建造，后来屡有兴废，至明代嘉靖时曾被倭寇焚烧几毁，故云。

【14】青蟹藏僧：《白蛇传》传说法海躲到了蟹里，故云。    甋：砖。《白蛇传》传说白蛇最后被降服于雷峰塔下，故云。

【15】“火珠”句：火珠，火齐珠。《旧唐书·南蛮西南蛮传·林邑》：“（贞观）四年，其王范头黎遣使献火珠，大如鸡卵，圆白皎洁，光照数尺，状如水精，正午向日，以艾承之，即火燃。”句本李卫主编《西湖志》云雷峰塔被烧后“孤塔岿然独存……日光西照，亭台金碧，与山光倒映，如金镜初开，火珠将坠。”    “老衲”句：明末杭州人曾评价雷峰塔和保俶塔说：“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

【16】踆乌：日中之乌，借指太阳。

【17】阿僧祇劫：佛教中指极长的时间。    苏迷卢山：即“须弥山”。佛教中谓此山位于世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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