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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醒来叫你欲哭无泪
(黑石河系列之六)
好 人
江维
当午,火辣辣的太阳照在田野上,灼热的空气上下翻滚着,令人窒息,喘不过气来。
哗啦啦!哗啦啦……
黑石河流水从远处逶迤而来,身姿那般轻柔、鲜活,溅起的水花,夹裹着沁人心肺的水腥味。
嘶儿嘶儿!嘶儿……
蝉虫儿粘在河边的柳树上,歇斯底里地鸣叫着,让人心烦意乱,陡升睡意。
稍时,一阵微风掠过。周家碾那一大片麻田,茂密的麻林随风轻轻地婆娑着,沙沙沙!发出一阵阵响声。
江知青像一只猎豹,静静地伏在田埂边,瞪大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麻林深处。
刚才,在黑石河边那坝川芎地薅川芎。休息时,大家忙不迭躲到柳树下乘凉,有的窸窸窣窣卷着叶子烟、有的津津有味摆龙门阵、有的插科打诨说笑话、有的依着树干打瞌睡。江知青打眼一看,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二皮,一个芹子。江知青是队上的副队长兼记分员,他大声说,两个胎神呢?跑到哪旮旯去了?马上就要开工了,咹!杂种,扣杂种的十分工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摇头说不晓得。
江知青坐在河边一块鹅卵石上,点一支烟,狠劲抽了一口,眼晴望着远处的河滩。白晃晃的河滩上,杂树丛生,水草茂密,有许多水鸟在嬉戏。忽地,有两只水鸟打斗着、嘶鸣着,箭一般冲向天空。江知青朝河面吐一泡口水,低声骂道,妈妈的!狗日的!
此刻,水狗儿蹑手蹑脚走到江知青面前,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他小声说,江知青!嗯……嗯……二皮叔和芹子婶,我看见……喏……喏……朝那边走去了。说罢,水狗儿手指周家碾那片麻田。
江知青把烟蒂弹到河里,他瞄了水狗一眼说,真的吗?水狗激灵一下说,哟喂!江……江知青,那个孙子哄你,向毛主席保证,是真的!江知青说,晓得了,去吧。嘿嘿嘿!不许声张哈,我多给你划几分工分。水狗点着头,高兴地离开了。蓦地,江知青从鹅卵石上跳起来,对大家说,再歇一会儿吧,我担搁一下。说罢,江知青朝麻田那边走去了。
二皮是双桂村人,芹子是“红苕国”人。
芹子身材苗条,长得漂亮、水灵。那年,她莫名其妙嫁给了老柜子。老柜子个儿不高,人很瘦,还是癞壳子。芹子是通过媒人介绍,纯碎“隔口袋买猫”,事成之后,她才晓得真相。
芹子家太穷了,就是想填饱肚子,吃上白米干饭,才从川东跑到川西坝子来。如果,她当时知道实情,再穷也不会嫁给老柜子。凭她自身的条件,不说嫁个工人,起码要嫁个好人家。芹子来到双桂村,当天晚上,老柜子连哐带哄,强行把她拿下了。芹子拼命打闹,哭得天昏地黑,但是木已成舟,无济于事。后来,芹子过的日子,黄连拌苦瓜——苦上加苦。芹子一年生一个娃头,梯子蹲似的,连续生了三个娃头。芹子三十来岁,头发就白了许多。芹子在外头做活路挣工分,在屋头包揽所有家务,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二皮与老柜子从小一块长大,他比老柜子大一点,他有家舍。二皮在西河专业队管过人,当过伙食团采购,人很精明,是个老油条。在二皮眼里,芹子简真就是个大美人,她嫁给老柜子,纯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二皮看见芹子,就有些魂不守舍,但又不敢干啥子。芹子呢,虽然不愿意嫁给老柜子,但毕竟有了几个娃子,没有办法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二皮常找借口靠近芹子,和她开一些荤玩笑。芹子说二皮不正经,从没有正眼瞧过他。时间久了,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老柜子耳朵里。老柜子怀疑芹子和二皮有一腿,经常借酒浇愁,酒后,按倒芹子一顿猛打。芹子被打得哭天喊地。
虽然,二皮爱开玩笑,但他并不是坏人,他很善良,在双桂村人缘也很好。他劝过老柜子,不要打芹子,他和芹子之间没有啥子,纯碎是开玩笑。但是,老柜子不听劝,反而更加怀疑二皮。芹子被老柜子打无端打骂后,无处诉说,以泪洗面。二皮觉得老柜子过火了,但又奈何不了他,只好安慰芹子。芹子从二皮身上,得到宽慰和温暖,撩动她已经死了的心。
大白天,二皮和芹子钻进麻林,意味着什么呢?
太阳照着,麻田一片静谧。
不大工夫,茂密的麻林在轻轻晃动。稍时,二皮和芹子一前一后,从麻林深处钻出来。二人沿着田埂小道,边走边整理衣衫。
忽然,芹子发现伏在田埂边的江知青,她大惊失色,加快脚步,风一般似的跑了。
二皮也吃惊不小,很快,他镇静下来,递一支烟给江知青,笑笑说,江知青!抽一支,金沙江,好烟,你……你……在干啥子?
江知青从地上站起,接过烟,点燃抽着,他见二皮如此坦然,迟疑一下,嘿嘿笑说,哟喂!没有干啥子,我在逮田鸡,我……啥子都没有看到哈。
这个时候,从远处田埂小道,急急跑过来一个人,他边跑边骂。近前一看,正是老柜子。老柜子手提一把亮晃晃的铡刀,冲着二皮嚎叫道,二皮!狗日的!你杂种太哪个了,咋个说?老子今天砍死你!
二皮故作镇静说,老柜子!你他妈的发啥子疯?老子哪里惹你啦?老柜子朝前跨一大步,咬牙切齿说,二皮!少给老子装莽,你杂种干的事,心头明白!说罢,老柜子朝二皮挥起铡刀……
江知青见状,吃惊不小,这一铡刀下去,二皮不死也要掉一只胳膊。蓦地,江知青跳到二人中间,大吼一声,住手!老柜子!你不要王法啦?老子一直和二皮在一堆,他能干啥?你他妈的神经病嗦?
老柜子一愣,慢慢放下铡刀,看看二皮,又看看江知青,把铡刀扔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江知青!你……你别哄我哈,他妈的!我……相信你,反正,二皮,狗日的!不是一块好东西!
江知青掏出烟,发一支给老柜子。他说,老柜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杂种再敢耍横,老子叫公社民兵小分队收拾你。
老柜子闷了一下说,江知青!既然你作证,算了,老子相信你。二皮,你杂种把细点……
二皮嘿嘿笑说,老子坐的端,行的正,我怕锤子!
老柜子哼了一声,狠狠地盯了二皮一眼,从地上拎起铡刀,扬长而去了。
二皮回过神来,对江知青笑说,你……你……够朋友!晚上到屋头来哈,吃回锅肉,咱哥俩吃几杯酒。江知青指着二皮脑门说,二皮呀,二皮!该说你啥子呢?看看,老柜子……老子不拦住,今天麻烦就大了,该收敛就收敛,别惹麻烦哈。二皮说,他杂种,敢!他把芹子打成啥样子,你不是不晓得。江知青没有说话。二皮又说,我晓得,你我两个,哪个跟哪个哟,就这样定了,别忘了。说罢,二皮拍拍屁股,拨开麻林,沿着田埂小道走了。
晚上,江知青到二皮屋头。
二皮弄了两大碗香喷喷的回锅肉,还有一大碗渍葫豆。二皮的婆娘也在,几个半大娃头也在,大家乐呵呵的。二皮的婆娘把江知青拉上桌。二皮拿过一瓶“天宫”老酒,倒上两土碗,他端起碗说,江知青呀!你……不错,来,干一碗。江知青端起碗说,干!他脖子一扬,哧溜一下,倒下肚。
酒吃到中途,芹子也来了,她说找二皮借几斤米。芹子看见江知青,脸涨得通红。江知青知道芹子来探虚实,故作不知,热情招呼她坐下吃一杯酒。
二皮哈哈大笑,对芹子说,芹子呀!江知青、江队长、江记分员,那家伙,是个好人,是个大大的好人!
江知青端起土碗,咕嗵一下,又把一碗老酒倒进肚,抹抹嘴角说,好人?对对对,大家都是好人呀!
作者简介:
江维,四川崇州人,汉族,上世纪五十年生。1974年下乡当知青,1976年在天津警备区服役,后供职于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现已退休。中国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员,文学与艺术文学院院士,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从1980年开始创作,在《中国文艺》《滇池》《文苑》《羌族文学》《传奇故事》《成都故事》《南方经济时报》《工人日报》《攀枝花文学》《雨花》等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及小小说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得省市刊物奖。其中,中篇小说《世界不存在安静》获《女友》优秀奖。现正式出版《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