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祖父祖母
文图／ 阮谦祥
祖母去世那年，我10来岁，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龄，除了上学就是玩耍，因而脑海里残存的记忆仅是晚年的祖母。
祖母脸庞白皙，额头刻满岁月的痕迹，稀疏间白的头发挽成髻，常着黑色衣裤，裤腿缠着，小脚小鞋。身材略显单薄，中等个头。那时，我们和祖父母一同住在窑洞里。每晚，祖母都要给我们讲笑话，出谜语让我们猜，不知不觉中我们就进入了梦乡。白天，我们兄弟姐妹在窑洞门前玩耍打闹，祖母劝不下时，就拿树条追打我们，但她从来就没撵上过我们。即使树条偶尔打到身上，我们从没觉得过疼。祖母疼爱孙儿，一有好吃的就藏起来，等放学回来让我们吃。
七二年，祖母突然半身不遂，不能下床，不能走路，终日卧床。从此，我们小孩儿就多了一项任务，协助大人照看祖母。我们年少体弱，只能帮着抬腿，大人则抱着腰将祖母提起来，把祖母抬到马凳上方便。每隔两小时左右，我们给祖母压压腿、捶捶背，以便血液循环。
祖母养有一只黄褐色的猫，常常在傍晚跑出去逮老鼠，然后叼到僻静处，三下五除二就进了肚子，然后用前爪抹抹嘴巴。黄猫每次从外面回来，看也不看，就直接窜上炕，在祖母面前蹭来蹭去，祖母就嚼点馍块让猫吃。深夜，猫就安静地守在祖母身旁打盹。
遇到村上在三队麦场放电影，哥和姐就用架子车拉着祖母去看，顺便让祖母散散心。天气暖和时，伯父或父亲就把祖母抱到前院晒太阳。有次，祖母和门口一个婶婶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你满是小娃！当时我挺纳闷：人家明明是大人了，怎么还是小娃 ？！这话我到现在还记着，仿佛昨天。
七六年祖母病故，按风俗七天下葬。由于生活艰难，本该一周的事硬是准备了两周。当时破"四旧"，伯父又是大队干部要带头，于是丧事从简。没有响子，没有抬丧，五六个门口人敲锣打鼓开道，孝子们把白布挽成圈套在肩膀上，拉着架子车，将灵柩送到村西二十亩地的崖畔下安葬。
祖父肯定上过私塾，因为祖父识字。祖父常给我们教珠算口诀：一下五去四、三下五去二，五去五进一的情景，抹都抹不去。
祖父母耿直公道，通情达理，宽厚待人。依稀记得，祖父母常给前来看他的两个姑妈叮咛：要孝敬公公婆婆，和妯娌搞好关系，不要争多论少，吃点亏没有啥。
祖父教我们学做人，做好事。祖父常说，不怕慢，单怕站，只要坚持下来，就能把事情做好。我和哥哥经常骑自行车带祖父去芝川他姑妈家，一路上祖父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讲当年八路军在我们家窑洞居住的故事，要我们诚实守信，不占便宜，少说话，多干事。父亲上班时，祖父总是叮咛：把公家的事当个事！祖父教育我们：对人要尊敬，见到年龄大的一定要称呼，你叫他一下，他得还你一句，不吃亏！不能让人家说这娃贼硬贼硬；不能问人家你叫什么，要说贵姓？祖父不让我们骂人说脏话，不准我们随便拿人家东西。祖父知恩感恩。有次，祖父在街上不慎跌入下水井，幸亏好心人及时搭救才无大碍，祖父念叨几次，一定要伯父和父亲去上门感谢人家。
祖父很勤劳。为改善生活生产条件，祖父在家里养过猪、养过羊、养过牛，割草铡草垫圈出粪从来不闲。无论再忙，祖父总是把院落猪圈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工具等物品总是在夹道有序摆放。祖父每次从外边干活回来，胳肘窝里总是夹着一捆柴火。祖父把成熟的大蒜辫成辫晒干，把地里越冬的白菜剥干净，拉到南关集市上卖。门前粪场子和新划宅基地，祖父手把手教我们栽榆树。门前硷边有我们家一棵直径一尺五的老香椿树，祖父硬是一个人挖了七八天，把树给伐了，攒钱盖房子。祖父教我们学着抹炭、担粪、垫猪圈。夏收时，祖父不听劝阻，执意来到麦场看我们摊场，午后牵着牛拉着碌碡碾麦，晚上扬麦。从来没听祖父抱怨过生活苦呀累呀！
祖父很节俭。伯父和父亲经常给祖父零花钱，但他从来不花，而是压在炕席底下，等开学让我们拿去交学费。祖父不买纸烟抽，而是自己动手卷烟叶。祖父不剩饭剩菜剩馍花。我们稍大时，祖父和父亲商议，用10元钱给我们买了只小绵羊，我们割草拾树叶养了半年，羊终于大了肥了，拉到集上卖了20元，就为了挣这仅仅的10块钱！母亲有病，我们要赶着上学，中午没时间做费功夫的饭，常常酸拌汤泡馍，祖父开导我们：面条耐饱！
祖父很刚强。他热爱集体，不贪私利。对生产队安排的农活从无怨言，总是踏踏实实全力做好。无论种菜，还是养牲口，祖父从无私念，从不含糊，总是看住自己的身子。每逢祖父生日，左邻右舍会陆陆续续送来寿桃馍祝寿。祖父就让我们兄弟姐妹，端着木盘子，依次给贺寿的人家回一碗馄饨致谢。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家家户户在室外搭起了简易防震棚，晚上全家人不分大小挤在棚内过夜，但祖父却执意留在后院窑洞里。祖父睡觉总是枕着一个说不清流传了多少年的黑油冰凉的木头枕，手一摸就是一层油。然而，祖父却一年四季枕着，每晚都睡得安详。
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把81岁高龄的祖父摧垮了，再也下不了床，伯父伯母精心伺候了大半年。祖父临终前的几个晚上，家人陪侍左右，祖父可能是回光返照，说了好多好多话，越说声越大。我记得最清的一句话，是祖父告诫全家：馍花子不要嫌少，攒得多了就是半个馍、一个馍。要我们勤俭节约，学会过日子。
祖父祖母离开我们好多年了，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和谆谆教诲仍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抹不去，忘不掉。他们留下的好品德、好传统、好家风，永远影响和激励着每个我们兄弟姐妹。祖父祖母，你们放心吧：如今的社会今非昔比，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你们不用操心了！只是不知道，天堂里的你们，过得还好吗 ？
祖父祖母，你们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