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散文）

                    褚松显

过去，在我们这个封闭的小山村，人丁三二十口的大户人家，很常见。小农经济，生产力水平低下，需要相互帮衬。到了新社会，这种大户人家逐渐消失了。

大集体的生产形式，不需要家庭协作了，就是效率低到连饭也吃不饱。于是，有了分田到组、再到包产到户，与其说是把农民种田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不如说把压在一大二公体制下隐藏着的根深蒂固的那点“私心”调动了起来了。要吃还是小锅饭，煎煎炒炒喷喷香。家大必然分，分家多纠纷。可是，我的近亲老四哥一家十八口的大户，又延续了几十年，一家人日子过得乐融融的。

老四哥，老实巴脚的农民，劳累过度，中年的以后，肺气肿病秧子一个。四哥四嫂，含辛菇苦，养育了四个儿子。在那个“读书无用”的年代，四哥秉承耕读传家的古训传统，再苦，也让四个孩子多读点书。其长子清文勤奋好学，生产队的日子里，一边割草挣工分，一边发奋读书。上完了市内的农校大专班，当上了教员，有了一份微薄的工资，生育了两子两女；二子清长，县一中毕业，正赶上史无前例的内乱，回乡务农。几年后，成了公社电影放映员，亦工亦农身份。赶着计划生育边缘，生育一双儿子；三子清周，小学未毕业，回到生产队，面朝黄土背朝天，生育两个女儿；四子清亮乡办高中毕业，当上了村里的民办教师。

到这个时候，四哥的四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本该分家独立门户了，四哥说不分家，在我们这里，多年多代，不都是大家大口，过得都顺当，分啥家。看着这一家十个大人，八个孙子，热热闹闹，相聚一起的时候，吃饭时摆上两大桌，谈笑风生，老四哥舒心啊。也有人说，老四啊，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该分分过了。老四哥就是割舍不了，千百年不都是大户人家相传嘛。老四哥说，我还想着四世同堂呢，我们一大家子人，过得和和顺顺，不分。四哥守着传统的观念，他要带着这个大家继续往前走。也是的，一般家庭中，婆媳妯娌矛盾是常有的，四哥却把家事调拨得井井有条，一家人长幼有分，兄弟有序，亲密无间。然而，岁月不饶人，四哥托着病体，一年不如一年了，管理这么一个大家庭，力不从心了。大儿子清文体谅父亲年老体弱多病、养育四儿成人不易，应该晚年享点清福，发誓有父亲在，弟兄就不分家。俗话说，长兄如父。作为长子长兄，自己要把这个家经营起来，不能把辛苦一生的父母撂出去。

清文以勤俭持家的传统道德、家训家规为立家之本，以修齐治平、忠孝仁义为人生准则，立下家规：粪是庄稼宝，积肥拾粪的勤劳之风永不丢；一边劳动一边读书、手不释卷的读书之风永不丢；不计得失、不争家产、不存私房钱的宽厚清廉之风永不丢；用餐先奉老者，老人不动筷子，子孙不能先尝的孝亲敬老之风不丢。他身体力行，一切规矩先从自身做起。无论是做教师，还是后来担任乡干，拾粪萝头不离肩头。他说，河南辛亥文学家徐玉诺这位拾粪老人是他的人生榜样。虽说自己吃上了“皇粮”，周末，骑着一辆铃铛不响浑身乱响的破自行车，急急忙忙往家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到家，换上农装就下地。和其他社员一样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他觉得多挣一点工分，就是为父母减轻一点负担，就是和乡亲们的心贴的更近一分。他将微薄的工资大部分交给父母统一使用，只留一点在外的生活费。他认为自己亏欠这个家太多太多，他认为三弟没能学业有成，是自己求学的拖累。在他退休后的患病期间，手握镰刀，上山砍柴，沿着陡峭山路背下山来，路上碰到我，笑着对我说：“叔，我拾的柴禾这一年也烧不完呢！”这是后话。

四哥家人口逐渐增多，房子不够住了。老屋也年久失修，需要翻盖。清文托人拉煤烧砖瓦，动员全家出动，壮年和泥打坯，少年搬砖晒瓦。为了省钱，批了计划，托百里外的山里岳父一家帮忙伐木。亲自带着弟兄们扛到十几里外能通车的地方，车运回来。硬是靠全家之力，花一年时间，备足了六间瓦房的材料。请来木匠、泥瓦匠，全家上阵、同心协力，实现了茅屋草棚变青砖大瓦房的时代性跨越。全村人羡慕啊，指点着说：“这家人是几把辘轳往家摇水。”

四子清亮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师专，老四哥哀声叹气，着急犯难，学费凑不上来呀。清文清长两弟兄安慰父亲道：“小弟金榜题名，是咱家的大喜事，小弟的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来筹措，爹你放心，俺不会让四弟辍学的！”兄弟情长，血浓于水。有这样勇于担当的兄长，为父亲分忧解难，还怕什么难事？自古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哪。

四哥一生务农，生性耿直、笃守诚信为人，勤俭持家；四嫂目不识丁，贤惠聪敏，宽厚容忍。记性超强，看罢社戏，她能把戏词从头至尾原版讲述一遍。四嫂时常嘱咐子女，常记人好处，莫记人赖处，为人记恩不记仇，吃亏是福。四嫂善良厚道博爱，邻里说她是不知远近厚薄。四嫂过世时，全村人都来送行，交口称赞道，方圆几十里，难得再见这样的好人啊！

四哥还有个第五胎男孩养活不了送给邻村张家。及至成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为四哥这样的大家人口和睦相处所动。五儿坚持回家认父归宗：“爹，我想回来孝敬您老人家！”四嫂闻之涕泪俱下，这是她身上掉下的亲骨肉啊。老四哥沉思良久，说：“娃啊，你妈俺俩生你却没养你，因为穷，养不起，送出去，让你逃个活命，爹亏欠着你。你知道生父没有养父亲的道理吗？张家待你如同己出，你吃奶时，你养母抱上你，到邻村为你挨门寻奶水，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这养育之恩不能不报啊！”“爹我明白了！”五儿擦干泪水，回到养父家。至今和亲生兄弟毫无介蒂，日常来往不断，不是一家，亲如一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老四哥故去后，弟兄四个把家分开了。俗话说，分家三年不弟兄，说的是弟兄分家为争家产结下冤仇。可是村人说，别家分家争家产，这家弟兄分家争着分债。弟兄四人分家，不争房产，各自相让。四哥生前多病，还欠着一笔债务，四兄弟争着分担，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虽说家分了，家风在，兄弟情在。老三清周两口，辛勤劳作，没有多少积蓄，闺女出嫁，缺少陪嫁，心事沉重。老大清文知道了，拿出一点一滴的积蓄，交给三弟：“咱是一家人，拿去用吧，不够的话，哥去借！”有大哥出面排忧解难，清周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下了地。

清亮工作远在他乡，不能随时在父母面前尽孝，觉得愧对父母，主动增加给母亲的生活费。提议，母亲的所有花销自己承担四成。并说，四成不多，只为了好算账；三哥一成，顾其自尊；大哥二成不少，大哥一家养二老付出最多；二哥三成，正好成十。次后，兄弟们合力细心照顾老母亲，为老母亲送终，乡里传为佳话。

老四哥身边的四个孩子，下有十个孙子孙女，在这个大家的家风熏陶下，各个成长成才立业。工作中循守法度、敬业爱岗、忠于职守，在工作岗位上都是兢兢业业，他们把劳动荣誉看得重于一切，多有成就。祈愿这种大户家风，在城乡大地旺长，让民族复兴的道德根基重构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