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的记忆
文/李豫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忆起久远的往事,悲喜交加的童年,儿时的伙伴,母亲逝去的歌声和青春。还有从未谋面的祖母!
父亲有姐弟五人,他是老五,上面有两个姐姐和哥哥。他们住在潼关的大山里,祖父每天给人家放牛,祖母就出去乞讨,父亲说他一直想起他蜷缩在屋里饿的哇哇直哭的样子。
父亲八九岁的时候,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舅爷,和他的姨父去了他家里,把他和两个伯父都仔细打量了一下,最后他的姨父对舅爷说:就要那个小的吧!然后祖母做了一顿米饭,那米也不知道是祖母讨来的还是找别人借的,那是祖母做的最好的一顿饭,也是父亲吃的最饱的一次。年幼的父亲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一顿骨肉分别、后会无期的永世难忘的一顿饭!
一边吃饭,祖母就给父亲说着父亲的姨家是如何如何的好,有各种好吃好玩的,让父亲去姨家玩,等到核桃熟了,她就去接父亲看父亲的话。父亲的姨父——也就是我王家的祖父,也许他那时和蔼可亲的样子的确让年幼的父亲信以为真,父亲也信了祖母会接回看望他的话,就随王家祖父一路乘船搭车步行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和亲人。

父亲被王家祖父带到了黄龙的一个小山村,王家祖母是父亲的亲姨,父亲说过祖母兄弟姐妹众多,只有他家穷苦不堪,几乎都没有来往。王家祖母有两个女儿,二女儿出生就送人了,大女儿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我的大表姐只比父亲小两岁。王家祖父母并不喜欢父亲,对这个半道上要来的儿子非打即骂,王家祖母从来不给父亲好脸色,也不给吃饱,她张口闭口死娃子长死娃子短,王家祖父也收起了初见父亲的和善。他先是给父亲改名换姓,说是穷人家的孩子到了他家是幸运,父亲那时候给其他孩子介绍自己:我原名叫李铁娃,现在叫王见福。其实父亲年少时除了噩梦,根本就没见过所谓的福气!
父亲那时在上富源上学,还有我的大表姐,父亲每次上学都要拿着一把绳,他星期六放学后拾一捆柴才有饭吃。他也许有些害怕,有些孤单,就动员其他几个同学都去拾柴,他就帮他们一个一个地捆。父亲每个礼拜背着玉米面的馒头,王家那时候在山里也算富户,王家祖母却从来不给父亲吃饱,她每天给父亲按一个馒头算,父亲哪里会吃得饱?和父亲一起上学的还有保玉哥,他比父亲小一点点,父亲辈分比他大,保玉哥家姊妹兄弟也众多,但他们家给保玉哥拿的馒头多,保玉哥就把他的馒头分给父亲吃,父亲吃一个就画一条杠,后来杠越画越多。父亲和保玉哥之间的情意是世上再多的馒头都换不来的,保玉哥病逝多年,我们姐弟也从来没有忘记他,他叫了父亲一辈子叔叔娃,我们永远记得他借给父亲的馒头,还有父亲没有还过的数不清的杠杠!

父亲在打骂的时光里游走,一开始他还盼望着祖母可以来接他看他,慢慢地就麻木了。父亲说最严重的时候,王家祖母甚至和祖父商量想要治他于死地,那种虐待大致就是和狼外婆、世上最狠毒的后妈没有差别,王家姑母也给人说过此事,她说自己母亲如果不想要了,就让人家回去。父亲在学校读书时也是很厉害的,大表姐也学习挺好,一二名都是她和父亲占据着。父亲上到四年级就停学了,大表姐读了高中,父亲的文化程度决不亚于高中,他一直热衷于学习,时至今日,他依旧虚心向上。
父亲十三四岁就跟随根喜伯父去了工地,听父亲说过是修什么战备公路之类,尽管根喜伯父给父亲教了好多如何表现,如何偷懒的话和技术,父亲从来就没听进去过,侠肝仗义的父亲一生除了愧对家人,从未有负于外人。其实伯父的真名叫张根善,有一年一个吃财政的公家人拿着票据不断地喊着:张根喜,张根喜……

我走到伯父面前告诉他,叫他去窗口拿票,从此,我的余生里只剩下了根喜伯父,我们一起从山里搬到现在的地方,还是一墙之隔。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伯父,和本家没有区别。伯父喜欢夸大其词,父亲有时也和伯父争的面红耳赤,但从不计较。不管任何地方任何场合,只要伯父看见我都会笑着说:我红来了!
当年外婆贪图父亲家只有一个儿子,而且不缺吃,就同意了别人给母亲说的王家亲事。自古就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实话实说的人是不多的,外婆临终还是惦念着母亲,后悔当初错误的决定。我还未出生时,大着肚子的母亲和父亲就被分开另过,母亲说她那时在地里干活饿了渴了,还要去找王家祖母开门才能进门,通常王家祖母和姑母娘俩都是在一起唠嗑,她们是不用干活的。十次都有八次不给母亲开门,母亲只得又回去饿着肚子劳动,从此落下了饿晕的老病根,王家姑母认了好多干姐妹,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父亲喊着的那些姐姐和干妈之类,应该都是拜王家姑母所赐!

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已经响应修水库的号召搬迁了,保玉哥家搬到了下富源,我们和杨家叔伯、小东小升哥家、道军家、彭家几位叔叔、还有后来的傻叔五计,都搬到同一个村,在我心里,我永远都把他们当成亲人,如同摆渡的一生,从同一个家乡一起背井离乡又居住在同一个地方,这应该是五千年修来的缘!
我从来把小东哥小升哥当成我的亲哥,那就是我的亲哥,小时候谁敢惹我,我定会告诉我哥,我哥必然会维护我,而且二哥出手也快,两个姐姐也对我挺好。也有人不喜欢我,我听得出来话里话外的嘲讽,甚至我转过弯还能听到他骂我,但我不计较他的为老不尊,我在意这五千年遇见的缘分,就算我被生活为难,我也问心无愧。谁能保证他就可以顺利永远?

我们那时住的院子没有围墙和界墙,刚下山那会,父亲分到大队部开车,回家没有准点,有时也回不来,母亲每天随着老槐树上的铃响去挣不足以填饱肚子的公分,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为我补衣纳鞋。母亲会唱好多陕北民歌,年轻的影子被吐着黑烟的灯光折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母亲的歌声和油灯早已尸骨无存,墙壁上的影子和煤油的味道却始终伴随着记忆不可磨灭。我那个时候还不知祖父祖母的概念,更不知还有王家祖父母一事。母亲是把我锁在家里的,她一遍一遍地叮咛着,三四岁的小孩,年轻的母亲,无奈的岁月!
那是有着几个小方格子的木窗,窗子下面是土炕,开始的时候,我是站在窗子下面,两只小手扒着小方格子,头和窗户一样高,我看外面的行人,他们也会看到我,说我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没有人看,可怜之类的话。也有年龄很大的老人带着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经过,她给小孩说如果不听话就要和我一样被锁起来……我困了就会倒在炕上睡一觉,醒来继续看外面的世界,等老槐树上的铃响,等飞奔回来的母亲。我还会用一双小手把炕上的芦苇席四角拆掉,那四个角被我越拆越没了。土炕的本色在缺了四角的席子面前一览无余!

后来我的头高过了小木窗,还多了一个妹妹,妹妹比我小五岁,她和我一起被锁在家里,她在小被子里包着,母亲还是日复一日的随着铃响上工下工,我就跪在炕上看外面的世界,妹妹哭呀哭呀,我就轻轻地拍她,她有时哭的声音都哑了。我还是想睡的时候就睡觉,有一次我正睡的香,听见外婆的声音,我看见外婆哭了,外婆在窗户外面,我在窗户里面剥着糖纸,把外婆递给我的糖塞进嘴里。她不停地说着可怜两个字,长大后,我常常想着外婆说过的话,母亲可怜,我和妹妹也同样可怜。
外婆是流着泪走的,妹妹在哭声里长大了,会爬了,母亲就用一根带子把妹妹的衣服系起来,绳子的另一头绑在窑洞墙壁上的一个铁勾里,她还是会哭的声音沙哑,我已经可以给她喂水了。母亲回来,我就会跑出去绕着几家走一趟。我看见同伴的家里都有祖母做好了饭,陪着他们,我那时候多么渴望想念我的祖母,我想要有和他们一样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扎着裤脚都长着小脚的祖母!别人的祖母死了,连哭声和祭奠都让我妒忌羡慕,如果我的祖母死了,我一定会比他们更伤心更难过,我要为祖母流完所有的眼泪,让她知道我是多么的离不开她!如果可以和祖母生活在一起,我就不会被锁在家里;不会有大孩子把屎拉在纸盒子里从窗户塞给我;不会看见一个凶巴巴的用大大的眼睛瞪我的恶老太婆;不会看见她撒了一把玉米,母亲喂的鸡全死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我王家的祖母。那时候她们已经不要父亲了,给姑母家一个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也不许我们姓王。

妹妹会走路时,被外婆抱走了,我也不用锁在家里,母亲就让我跟着一个比我大点的孩子玩,我和她在她家院子玩水,她给了我一个山丹丹洗衣粉的袋子,让我坐在她家的红薯窖边上,等她端来了水,我已经掉了下去。我在下面看着一个大碗的光亮,哭的好厉害,是她姐姐把我背上来的。还有一次,小侠拿了她爸的打火机,我们两个就在别人家没有住人的窑洞里玩火,她把人家的红薯蔓和塑料纸点燃了,也把我的长头发点了,就像点冬天地埂上干枯的蒿草,”吱”的一下,伴随着一股焦味,我的头发真成了像烧剩下的铺在地上的蒿草。我哭着跑了好多路才找到了父亲,回家母亲看见我烧焦的头发,抹的像脏花猫一样的脸,停下拉风箱的手,把我狠狠地摞了几碳锨!
有一次我去隔壁奶奶家,也就是根喜伯父家,王家祖母端着饭碗坐在奶奶的炕沿上,一边用凶狠的目光瞪我,一边用手指着我说;和你爸一模一样的东西……我是很害怕她的,虽然我那时还没有听说她当年想要谋害父亲的话,但我亲眼从那个不足一平米的小窗里目睹了她杀鸡的全过程。
父亲和母亲曾经叮嘱过我,不要去王家祖母的院子玩耍,特别是那些铺着干草席子之类的东西,千万不要去踩,那么有杀伤力的眼光,我每次看到他们都是绕路小跑,定是不敢去的。小侠偏偏踩了四四方方的小席子,她跟席子一起掉进了一个坑里,是她姑把耙子放下去,她手抓着耙子把踩在耙子齿上被拉上来的。她妈骂王家祖父母心眼如何坏到透顶,反正被骂的体无完肤,别人都说那是为我准备的,长大后我还后怕,如果掉下去的是我,他们会不会把我永远封存在那个刚好足以容下我高矮的坑里?

我每天就在门口的路边玩耍,我的几个小同伴们渴了饿了就可以回家找他们的祖母要吃要喝,我就在门外的路上等他们。他们有时是不出来的,我也不会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进去,虽然我小时候从来不吃别人家东西,我也不愿看见别人质疑我的目光。我还是会在这时想我的祖母,如果她在的话,母亲辛苦了一天也可以吃上热饭,我也有晾好的水,也有人一边给我摔身上的土,一边呵斥我的顽皮。
我有时也跟我哥他们去跑,有一年过年,我哥开车拉我从汉武帝庙回来的路上,走到东坡那里,大哥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过,我却没有丝毫的印象。我半是埋怨半是感慨道: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你们怎么忍心让我跟着跑十几里路?曾经过目不忘的我,突然间为那个幼小的我泪湿眼底……

母亲后来把我放在隔壁奶奶家,给我留半个馒头之类,奶奶的脸盘很大,常常被煤灰抹的一道一道,她的眼睛长年累月都有眼屎,奶奶连名字都没有,我为了知道她的名字,在队上张贴的人口普查名单上,踮起双脚只看到了曹氏两个字。奶奶对我很好,她把我叫狗娃。刮风下雨我也有了去处。王家祖母从此和奶奶便成了陌路之人,再也听不到她叫奶奶的声音,只有我的记忆里还时常回荡着那句:根善妈吆……
奶奶领着我上街拾柴,给我讲过好多好多没有牙的故事,我天真的笑声常常从奶奶的窑洞里飘到外面的路上,奶奶给别人介绍我时都是千篇一律的那句话:见福家的娃,可怜的没人看。老王两口不看嘛……我不喜欢别人说我可怜,我也从来不把这廉价同情的二字赠人,但我从小的确是个小可怜!
我上了幼儿班之后,王家祖父母又一次不要他的外孙女,那个长得有点丑的表姐一家四口回了山里。那两个生下来姓王的孩子不用说,和我一样是不允许姓他们的姓的,我那个漂亮的走路都照影子的姑母,现在依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二十岁,她有五个孩子,那个学习厉害长得最漂亮的大表姐,好多年以前在省城的旅馆里留下一封遗书,和她的初恋一起服毒去了天堂。可怜的大表姐活着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死后也被她的母亲收了聘礼与陌生人结了鬼亲。
王家祖父又找大队小队,讲自己的血泪史,不能老无所依,受过小恩小惠的生产队长每次开会的第一句话就是:老王要的娃现在不管老王了,老王想要个娃,咱大家有啥意见?抽过王家祖父烟的那几个老头最先开腔,每次父亲都会被推到话锋的浪尖,殊不知隔过父亲,王家已经要过几波孩子了。为了不让我们姓王,连幼年的我也被送上法庭,从此伴随晚霞出生的红侠改回了李姓。我总是盼着长大,有朝一日可以去看望亲生的祖母,血浓于水的至亲,也许是父亲怨恨祖父母对他的欺骗,也许是拮据的生活的确空不出探亲的路费,我的给别人放牛的祖父,乞讨的祖母,我们终究没有见过。从时间的推算,他们应该早已离世多年!
我小时候爬到案板上,把母亲放在小瓦罐里的水票偷偷的撕几张送给隔壁的奶奶,那时候五分钱可以去机井拉一桶水,我永远不会忘记奶奶对我的好,长大后我也给过奶奶为数不多的钱,奶奶在生命最后的岁月,手里握着我给她的钱,想远在千里之外的狗娃!

王家祖父祖母在先后两年的时间相继离世,是父亲领着我们披麻戴孝送走了他们,妹妹李侠在名字前面加上了王姓,比我小十六岁的弟弟说他叫木子小龙,习武的父亲说王家不能没人,所有的一切如同过眼云烟。名字只是代号,也许姓氏也是代号,但我不能忘却,我是李家的孩子。我也和别人开玩笑,等我再穷困潦倒一些,我就回到潼关那个产黄金的地方,找我的亲人要回属于我的那份家产。
童年只有一次,在我风吹雨淋晒黑的脸颊上,摔坏的胳膊上,还有我像筷子一样纤细的X型的双腿上,也不知是因为小时候跪的太多还是缺钙的原因,我的那些泪比笑多的记忆里,都有深深的烙印!

李豫:澄城作家协会会员,一九七三年出生于陕西黄龙县,幼年搬迁至澄城县。一生为梦痴狂,历经风雨,初心依旧,只愿用善良抒写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