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班生

献给一代中师生的礼物

（二十）奶奶的眼泪

文/沺源

      教室的门只推开一半，班主任马老师将半个脑袋探进来，“刘如嫣、李文杰、赵晓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班主任做思想工作时都是这样“请”同学们的。

      全县第二次会考的成绩出来了，马老师迫不及待地要把刚刚得到的这个消息告诉我们。李文杰依旧是全县第一，我和如嫣分列全县第八名和第十八名。马老师轻描淡写地肯定了一下我们，就赶我们回教室里。

      这个结果和李文杰的预估是一致的， 但我和如嫣还是觉得不真实，云里雾里一般，前几天我还做过类似的梦，梦到自己女扮男装参加了科举，像舞台上中举的人那样，戴红花骑高马。马老师的言语是坚定的，这消息当然是真的了，我和如嫣考进全县的前二十名，意味着我们俩有了踏进中师大门的实力了。

     下午的学习小组活动是交流这次考试的心得，马佳文提议换个活动地点，就把我们带到了卖药的旧保健站。旧保健站在北阁的阁楼里，进阁楼得先登上十几级台阶，那台阶没有栏杆，向下看，就会头晕，每次走，总怕掉下来。马文杰打开阁楼南北的窗户，透过窗户，向南可以看到通向村外的人来人往的路，向北可以看到村北的那条昼夜不息的河流。我们在阁楼下仰视的“龙凤合脉”、“高韬邱园”这八个字，现在伸手就可以摸到。老人们说，我们村是龙山和凤河合脉，是绝佳的风水宝地，重兴寺就是因此而建。古代科举有一个科目叫“高韬邱园”科，取其中的“高邱”做了地名，这就是我们的高邱村。马佳文说，用手摸到“高韬邱园”这四个字，逢考必过，我们就挣着抢着去摸，大家挤来挤去，嘻嘻哈哈，平日里很难得的快乐时光。

      马佳文花了一角钱买来八块水果糖，作为对我们这次考试取得好成绩的犒赏，大家边吃糖边说笑了好一阵，才坐下来谈学习活动的内容。

      今夜注定是一个很难入眠的夜。如嫣走出房间，在夜色里独自度来度去。初三开学那天，跟着班主任马老师走进教室的刹那间，好像就发生在眼前，马佳文栽赃陷害的那个圆珠笔，马佳文送自己去医院解蛇毒骑的那辆自行车，越野赛的那双胶鞋，那拳重重的“冲天炮”……这些事跳来跳去，在如嫣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像是过电影。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冷，演算习题时手指麻木的痛，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值得的。如果舅舅不把自己带到这里，如果没有李文杰讲物理，如果自己的数理化学习还只是靠背诵，这些如果都已经不再是如果了。自己完全可以去相信成为一个中师生的梦想了。如嫣的思绪很乱，也很幸福，这幸福是不是来的太突然了？如嫣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舅母带给她的羞辱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应该感谢舅母没有拒绝舅舅把自己带出油篓村的请求，所有的苦和不愉快一下子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夜色多美，凉风习习。

      我把这次考试的成绩告诉了奶奶，奶奶生平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了，奶奶读过书 ，深知读书求功名的不易，奶奶摸着我的头，用手压了压我长长的刘海，奶奶从来不看我额头上的伤疤，给我梳头时，奶奶只会从上向下梳，奶奶甚至都怕风大了，会把我的刘海吹起。她说，“一个女孩子，要担起一个男人要担的担子，是了不起的事”，奶奶好像已经深信我已经是一个中师生了，即将要做教书先生。

     夜深了，奶奶的鼾声时强时弱，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我轻轻翻动的书页，就是这河流里的一叶扁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