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知青岁月之十七
作者 柳泽生
编辑 即觉

难忘的知青岁月之十七
作者 柳泽生(辽宁阜新知青驿站)
乡村路上“豆腐郎”
畜牧场的豆腐坊挺简陋的,说办就办起来了。
一头驴,两口大锅,几口大缸,几个豆腐盘子。大件就是一盘石磨和一个石头凿成的大“淌池”;小件还有盆碗勺子、家三伙四的一推。一个豆腐师傅带两个豆腐徒弟外加一头小毛驴。利用猪场的一间休息室,豆腐坊就热气腾腾的干了起来。

白厂长找来(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聘请”)一位附近三里八乡知名的豆腐匠。此人姓刘,大个子,略瘦。据说过去曾经做得一手好豆腐。豆腐徒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们村里的“小能人”刘克文。刘克文当年也就三十来岁了,中等个子,身体结实,样样农活都拿得起放得下,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他在北票念过书,在本村年轻人中算得上是“高文化”了,时不时就能在公社广播站和县里的报上听到、看到他写的一些小报道。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娶的夫人是我们邻村上萝卜沟的美女+能人,郎才女貌,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上等人家。同样是豆腐徒弟,当然他是大徒弟,我是小徒弟了。
做豆腐虽然是个手艺活,但那是做好了、做精了难,学个马马虎虎过得去还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说放水多少、熬“豆腐籽子”的火候、“泼脑”、“压浆”都有说道,其实最关键的就在点卤水上。点多了,就 “老”了,豆腐又硬又小,不好吃、不好看,又不出数;点少了,豆腐软软的“不成个”,拿不起来,放一会,水流了一地,豆腐就瘪了。卤水点的正好,豆腐又大又水灵,白胖白胖嫩嫩地,放上一天豆浆也不跑。
过了不多日子,我们就学的差不多了。豆腐师傅大老刘走了,我们两个人就从小学徒变成了新的豆腐师傅。一个刘师傅,一个柳师傅,叫着叫着就分不清是刘师傅,还是柳师傅了。

几十年过去了,前往东沟的仍然是那条曲折蜿蜒土路
按理说,做豆腐也算得上是个受累吃辛苦的活。每天晚上就要先把做豆腐的黄豆泡上,不到半夜就得动身,到生产队饲养棚牵上“短尾巴”毛驴,赶到东沟。到了东沟,赶紧套上牲口就拉磨。一干就得两三个小时。磨出来的“豆沫子”,倒到大锅里熬,等到大锅里的“豆沫子”哗哗地翻开了,再改成小火慢慢地熬上一阵子,就成了“豆腐籽子”了。然后在大缸上边吊起一个细细网眼的网袋,把熬好的“豆腐籽子”过过箩,过出去的就是豆浆了,剩下的就是豆腐渣。猪场的人,过来过去的赶上的,就趁热喝上一碗豆浆。反正两大盘子豆腐,也不计较这么三碗两碗豆浆。

农民自己家做豆腐就简单了。磨好的豆子,好歹过一下箩,“豆腐籽子”多放卤水,点的“老”一点,弄一个大盆,放上秫秸扎的大盖帘子,把点好的“豆腐籽子”连“脑”带水地倒到帘子上,包上包布,压上一块大石头。一个豆腐就算做成了。做出来的豆腐“又粗又硬”, 真是“扔出去多远,弹跳几下也不带碎的”。他们管这种自己家做的豆腐叫作“老豆腐”,管豆腐坊做的叫“水豆腐”或“包浆豆腐”。
一开始我们两个干劲十足,天天不到半夜就爬起来往东沟赶,很怕去晚了。去东沟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就是顺着沟沿往上走。冬天的山路格外静、格外晴;满天的繁星,就像无数个挑着灯笼的萤火虫;静夜里的小北风飕飕的,刮在脸上就像刀割的一样。我俩牵着驴,拎着保险灯(当时农村生产队常用的一种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沟赶,哪天都得摔上几个跟头。
忙活大半宿,天刚放亮,豆腐就做出来了。
豆腐渣、熬豆子的水留下来喂猪,豆腐由我们两个挑出去卖。我们两个轮流挑着豆腐盘子走村串户,连吆喝带喊,赶上好时候,到下午两三点就能卖完。遇上不顺,到晚上也卖不完。夜里还要继续泡豆子,半夜还要做豆腐,搞的我们两个一天天的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那时的豆腐对于农民来说还真是新鲜东西,喜欢归喜欢,可就是穷得买不起。社员家买豆腐,不是家里来了亲戚,就是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一次也就是买个一块两块的,一般不掏现钱,都是拿豆子换。那时没有现钱,好的生产队到年终分点红,开几个钱,大多数生产队都不能分红开支。有的虽然说分红开支了,其实就是个名义。“三角债”盛行。工分多的,生产队欠你的,工分少的你欠生产队的,反正钱是到不了手。我们队这个问题更突出。几个“四类”分子,天天出勤,日日上工,工分挣的不少,可只能是个数字,都成了生产队欠的账,就是见不到钱,好不容易卖几个鸡蛋,这俩钱也就是买点茶叶、买点灯油、买点咸盐。
这样下去长了谁也受不了。我们两个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就这么定了:刘克文做,由我来卖。他做一个豆腐(两盘)算一个工,记10分;我卖一个豆腐也同样算一个工,记10分。这事和场领导一汇报,还别说立马得到同意。刘克文年龄大,能起早贪黑,白天休息,还可以干点家里的活。我是知青,贪睡,起不了早。白天又没有什么事。这样的分工还是挺合理的,更主要的是我们俩都能有点休息时间啊。
于是乎做豆腐的柳师傅变成了卖豆腐的“豆腐郎”。

豆腐盘是厚木头板子做的,再加上渗透了水,特别沉。“水豆腐”顾名思义就是水分足,两盘子豆腐180块,一副担子足足有一百三四十斤。一开始挑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没有几天两个肩膀头都肿了起来,扁担往肩上一放就钻心的疼,呲牙咧嘴地用两只手托着扁担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那样子真是滑稽可笑。
农村一家一户的都离的挺远,一个生产队也就是二三十户人家,卖一挑豆腐就得跑上几个生产队。冬天天短,一转悠天就黑了。有时卖不完剩下几块,就带回青年点大家打了牙祭。经常有人买豆腐没有现钱、又没有东西交换,就先赊账,时间长了就有不少欠账砸在我的手里。这下可好,不用在青年点寂寞了,天天晚上走村串户地去要“小钱”。那时我还是刚从学校下乡的小青年,特别爱面子,要账、收豆腐钱简直就像欠了人家什么似得,进屋东拉西扯的老半天也进不了正题。好不容易开口要账,也是憋得满脸通红,一点底气也没有。其实我要账很简单,给什么都可以,能“顶上”账就行。收来的有豆子、有鸡蛋,赶好了收回几笔豆腐钱,还是空手而归的时候多。给豆子的还好,交给场里也能“顶钱”。收到了鸡蛋,就只能自己吃了。好是好,可是“搭钱”啊,承受不了啊。
那时,这是我常走的地方
十多天下来,累得我筋疲力尽,脚上磨出了泡,肩上压出了包。更难受的是,挣的工分全“搭进去”了,一天天的等于白干,就混了点豆腐、鸡蛋吃。我可真有点招架不住了,几次想撂挑子不干了。转念一想,畜牧场安排我干这个活,是对“青年”的信任和照顾。刚干了这么几天,就要撂挑子,多叫人瞧不起啊。我咬咬牙,有泪往肚子里流,硬是一天天的挺了下来。
20 多天过去了,我想找白场长汇报汇报这些日子卖豆腐的情况。白场长办公不是在东沟猪场就是在村子里的刘峰家。刘峰是公社干部,时逢“文革”在家养病。白场长也是公社干部,两个人同在一个公社当干部,想必关系不错吧。再加上刘峰老伴特开朗大方,喝茶抽烟满招待的,他家就成了白场长的一个办公点。一天,我在东沟没看见白场长,就挑着两盘子豆腐直奔村子里。来到刘峰家大门口,看看挺远的地方也没有猪、狗,就放心的地把豆腐盘子放在门外,进屋找白场长。见到白场长,刚说了几句话,就听到外边有动静,赶紧跑出去看。可不得了了,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两头猪,把半盘子豆腐吃得精光。大家连喊带打地,费了好大劲才把猪赶跑。我自知惹了祸,大冬天的额头上满是汗,就等着白场长的一顿批了。没想到白场长没“急

这是我挑着豆腐担子去公社的路,往返10多公里,有时一天两次
河沿大坡道上边的大青石板是我送豆腐来回经常歇脚的地方(当时这段路是进村的一个关口,是车老板子显摆能耐的地方。能不能赶着拉着一车货的大车上大坡,就是车老板子的合格证。能,就是大鞭子在手;不能,立马就得交鞭。现在这段路早已废弃,改到河湾那边去了。)。这里大约是去公社半路的地方,每每走到这里,我一般都要放下担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挺一挺压得发酸的腰,望望远处高高的骆驼山,看看眼前空旷的河床,总会百感交集,涌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奇思怪想。
如果以后能有一辆手推车该有多好啊,哪怕一天送四趟豆腐也不怕。
如果以后回城了,一定要常来这看看。看看眼前的路,看看脚下的青石板。
如果以后发迹了,就在这搞个纪念物,纪念我在这条路上吃过的苦,纪念我在这条路上流过的汗。
如果以后……。
以后,我终究没有用手推车送过豆腐;以后,我到底也没有发迹过;就是常回去看看,也成了一种奢望。

作者简介:柳泽生 1952年1月出生,辽宁阜新人。1970年8月下乡知青;毕业于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在市教育局、市委讲师团、辽宁竞走学校、市地方志办公室工作。参编第一轮、第二轮《阜新市志》7卷;参编《阜新年鉴》24部;参与编纂县区志、部门志、专业志10多部。参加评审各类志书30多部。撰写修志论文50多篇。现专注编纂北京乡镇志。参编北京市大兴区《采育镇志》(中国名镇志)《礼贤镇志》及北京市大兴区榆垡镇《刘各庄村志》等多部村志。闲暇时间撰写一些散文和游记。主要有《难忘的知青岁月》《志海撷英》《萌宝撷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