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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万里传深情》文/陈慧飞
如果有种情谊，经过沧海桑田的沉淀后成为一种念，交炽在人间烟火里两代传承；那么，那些穿过时光隧道里记下的文字，一定是厚重而深情的。----- 题记
清晨，来到烟波浩渺的顺峰山公园，在透着凉意的秋风里漫步，无边的绿意还有晨跑中的人们，使我恍然领悟：世间的许多缘分，其实就在一些有意或无意的风景中相见与擦肩。
自从9月26号收到父亲生前挚友张振基叔叔从江城给我们姐弟及母亲寄来的中秋礼品，还有一份凝聚着岁月桑麻的书信，我一直在思量着如何用荒芜多年的纸笔给叔叔回赠一封家书，以表心中的感激与晚辈对叔叔的敬意。因个中情谊太重，我一直不敢草草下笔。今日行曲径过拱桥，择园中青云塔而上，清静之处再次重温叔叔的书信。
当年父亲与叔叔在武钢合影(左:作者父亲，右: 叔叔)
慧飞姑娘：你好！（其实，我都快60岁了，可叔叔依然叫我姑娘。好荣幸！） 时间过得真快，回想起我过八十岁生日至今，已过去近一个月了。我非常感谢你姐弟们对我的友好之情，更感谢你妈妈对我的关爱。对此我非常感动，永生不忘。
（注：叔叔80岁生日那天，我刚好给叔叔打了个电话，叔叔很是高兴。去年计划叔叔80大寿时，我和母亲去江城庆祝的，今年因疫情原因，没有成行。）
下面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张振基（而不是张正基），是河南省内乡县余关乡人。幼年丧父，母亲带着不满一岁的弟弟再婚去了，外祖父母收养了我。因穷困所致，我没有上过学。1958年，我18岁，武钢来人到我乡招工，我被招进武钢。从此，我由一个穷苦农民转变成为一名钢铁工人。1962年底，我又从工厂报名参了军。头二年在湖南毛主席家乡滴水洞从军，后三年参加援越抗美战争。1968年由越南退伍回到武钢，成为一名电气焊检修工人。1969年10月1日，经战友介绍，我与鞍钢支援武钢的一名老工人的女儿，技工学校毕业，在机械总厂工作的女工结婚。 我们有一儿一女，都是大学生，都在武钢工作。
(叔叔为我们保存的当年照片)
志敏（注：作者弟弟）想听我和你们父亲交往的故事，我想那都是50多年前的苦难事，有什么好说的。那就少说几句吧：首先，我和你父亲是患难之交的好朋友。
我和你父亲是1958年10月1日国庆节在新华书店认识的。那时我们新工人进厂前都要培训，我是文盲，更要努力学文化。农村来的新工人，很多人都没什么文化，节假日、业余时间全都集中学文化。当你父亲见我只看一些初级读物，笑问我为什么看娃娃书、连环画等。我说我没文化，只能看这些。
之后，我们经常在书店见面。他知道我是肖家湾金属结构厂的，我也知道他先是解放军接管的华中钢铁公司的地勘人员。华钢划归大冶钢厂后，他又是315工程指挥部的人了，315工程指挥部即是武钢的前身，你父亲说他参加工作两年有多。我说：那你是老工人了，我要向你学习。你父笑了笑说：我们互相学习！接着他说：我们的勘察工作基本完成，现在等待分配新工作，你有时间可以到我那玩。后来，我真的到他的住处玩。那时，他们三人住的简易村家属招待所，房子很小而且是临时的。我建议你父亲搬到我住处，我住的是结构厂单身宿舍，全是芦苇席棚。开始，你父亲不愿意来住，后来，老工人家属来了，他三人只得搬家。你父亲才搬来和我同住。
1959年元旦后，你父亲被分配到武钢附属钢厂安全科任一级科员。附钢是为建设武钢生产各种建材的厂，主要是钢筋、水泥和预制件。它存在时间不长，武钢建成后便停产了，主要机械设备都归汉阳钢厂。你父亲原单位315指挥部专为本部单身职工批了一栋新建住房，地址在离工厂不远的工人村，步行20分钟，都是红砖瓦房。你父亲搬进去不久，我也调进附钢炼钢车间。当时，附钢的住房可紧张了，我从芦苇席棚搬来没地方住，你父见此情形后让我搬到他房里住。这样一来，我和你父亲是一个单位的人了。他是安全科干部，我是炼钢一线工人，我俩一个新的生活时段开始了。1959年下半年，生活开始紧张起来。一切生活物资全部凭票供应，我们单身职工的吃饭问题由职工食堂全包，只发一些工业品证券，如：布票、肥皂票等。接着三年自然灾害危及全国。其实，自然灾害里还有人祸。一是大办钢铁运动，人民公社化，吃的都是大锅饭；二是苏联撤走全部援华专家，向我国逼债。那三年艰苦岁月，是国人最深的苦难，我无法用文字形容。当时，武钢正是大干快上时期，公司领导全是军转干部，执行的全是军事化政策，紧张严肃。制定了保一线生产生活，再后方机关科室的政策，基本实现了生产建设没停步。然而，吃饭问题是第一等大事。当时，我是一线炼钢工，粮食定量42斤半，中晚餐均有保健票，饭是四两一钵的干饭，凭饭票供应。早餐前后方都一样。你父亲是科室人员，粮食定量26斤半，一日三餐全部自费。凭票买的饭是双蒸饭，没有保健菜，他每日只吃一盘小菜。那时，我们的工资都不高，他每月38.31元，我每月39.56元，但我有倒班费和高温费补助共计15元，总共我有54元多。我没有后顾之忧，而你父亲每月还要给老家寄10-15元给父母。什么叫双蒸饭？就是把少量的米放入钵内蒸完之后再加水蒸一次。这实际就是一钵稀饭，根本吃不饱。
59年国庆节后，我向你父亲提议：都把饭菜拿回宿舍和在一起吃。开始，你父亲不同意，我实话对他说：我爱喝酒，在食堂喝酒影响不好。再者，我喝了酒就吃不了多少饭。饭菜拿回宿舍和在一起用煤气炉加热后，你吃饭，我喝酒，以你吃饱为准，余下的饭菜我全包。他想了一下：这样不好吧！我说：我们一个屋内住着，有啥不好。我们是好朋友，不存在好不好的说法，有难同担，你就不要考量太多了。 就这样，我俩一起共处到61年底，至他辞职回乡为止。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我是文化方面的贫困户。你父不停地抽空帮助我学习文化，对我要求也很严。节假日、空班时间一律不准出去玩，就在房内学习、写字。
61年10月份，你父突然对我说他要辞职，让我大吃一惊。他说已经写了两次报告了，还没批下来。我当时二话没说，赶忙去叫了他的老乡游国泰、盛桂芳、张菊英来劝他拿回报告，不能辞职。并狠狠地说他：你马上要升为安全科科长了，这个时候你却要辞职，你是不是有病呀！到底为什么？你必须说清楚！ 最后，你父亲在我们的严词责问下才道出了他辞职的原因并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原来是老家有人给他介绍了女朋友，人很漂亮，要求他尽快回去筹办结婚事宜。 我们说：回去结婚是好事，结完婚再回来上班呀，何必辞职呢？我们为此苦苦相劝还是无果，最后也明白他为了爱情甘愿辞职回去受苦的决心，于是只好给予他祝福。几天后，上级批准了他的辞职报告。却把安全科长气的直拍桌子，摇头叹气。后来，我才知道：安全科长原来是许世友上将的部下，转业来武钢时是团政委。他夫妻俩都是抗美援朝老兵，一直在为你父亲介绍对象，并准备提升你父亲。可都为你父亲白忙了...... 我和你父亲在武钢的工作、生活中结下了深厚友谊。特别是我这个从没进过学堂门的人在他的耐心帮助下，逐步变为一个少有文化的人，我将永远怀念他、记住他。 61年11月中旬，我们开始分别。临别时，他送给我一本《汉语词典》并题词：翻破万卷书，莫忘我为师。而我，送给他一件新买的毛衣，那时，天气已寒正好可穿。 时过一年，1962年年底，我报名参了军，你父也在桃江锰矿找到了工作。之后，我们一直是鸿雁传书。......
注: 80高龄的叔叔诗词笔墨真迹
接近书信尾页，清风徐来。青云塔上，风铃悦耳。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一一王昌龄
晴天碧海，高塔入云，铃音美妙，我仿佛听到父亲腾云而来的脚步声。有我们在的地方，总是可以感召我们的父亲的。瞭望塔下隐约可见的孔子庙，朗朗乾坤，家书万里，情抵心扉，恩情再世，我在内心祈祷：无论天上人间，愿我们彼此安好，相得益彰。惋惜的是：我们那时没有读懂过父亲，没有理会出他曾驼着的岁月里，为我们奉献的一生。而当作是他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再次品读叔叔娓娓道来的父辈情谊，知晓父亲从没说及过的个人经历，感受他们从艰难岁月里走过来的人生，倍感交集。我想父亲此生虽有一些遗憾之事，但他对自己的付出一定是无憾的！
手捻信笺，扉页虽薄，笔墨却浓。满满十多页流年往事，叔叔却记忆犹新，如数家珍。从叔叔书信的字里行间，我仿佛再一次见到父亲的真迹与文采，叔叔给我们的感动已远远地超越了他自认为少文化知识的人。为此，我相信父亲也曾为叔叔骄傲和自豪过。特别是叔叔在书信最后夸我的这首诗词，我更是惊艳:《读慧飞佳作有感》
细读佳作忆楚中，当年同住芦席棚。国难三年全民苦，患难之交兄弟情。我是一线炼钢工，他在机关少供应，同难同荣同屋住，寒窗攻读渡人生。国企干部他不做，辞职要回益阳城。朋友苦劝他不听，甘愿吃苦为爱情。人生道路千万里，一步成败伴终生。你父有才多苦难，想当作家终落空。幸得孝女圆夙愿，亚男用功学有成。情真高唱启蒙地，爱心无限歌锰城。文笔娴熟巧用典，笔底似有岭南风。秀丽词章多婉约，美姑情浓知识丰。苦争苦斗湘妹子，难得志坚意志弘。慧飞中年才智盛，何必惆怅后半生。新潮新风新时代，人间喜怒哀乐情。文坛新兵胆气壮，任你挥毫再冲锋。2020年9月20日
读叔叔启承转合，抑扬顿挫、琅琅上口的诗句，让我惊叹不已。父亲虽一生襟抱未开，却遇有一生知己。父亲与叔叔不仅是患难与共的朋友，更是心照不宣的文友。虽然他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差距，但他们的心灵是彼此互通的。如果这世间有种恩情令我没齿不忘，那便是父母含莘茹苦的生育之恩；若世间还有种超越手足亲情的真情，便是父亲与叔叔在患难之中彼此照顾、共同学习、相互鼓励、让人铭心刻骨的真情实意。青云塔外青云梦，扶摇直上九重天。
如今，父亲虽已在天堂，但那里没有疾病没有人生忙碌，正是心莲盛开的时候。楚天为书，行云为墨，愿父亲怀揣心莲写出天地间悠悠之情，成就未了之梦！我还当告慰父亲的是：叔叔这封信里依然珍藏着对您的一份至真至美的岁月真情。无论年烟代远，天人各一，这种情谊，令高山仰止，流水不腐，在儿女们心中永世珍存。
(叔叔一家)
山因水而灵，城以塔而秀，史由人而彰，人凭德而传。这些文字，正好诠释了这份缘。纵使时光流失，却能彼此深情铭记永世撰写。
20多年来，叔叔自退休后每天一边乘坐公交去离武钢约一个半小时距离的郊外开荒种菜，一边看书学习充实余生。叔叔的笔墨与文字已超越了我们这些后辈，令我深深折服。孔圣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俨然，叔叔已是我们的表率。
从此，我愿再接再厉向老一辈学习，用世间真豪泼墨，写下人间大爱。真情无价，来日方长。祝叔叔身体康健，文笔继续如行云流水，涓涓不已。
2020.10.8写于顺德(图片来自网络、自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