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梦破的侥幸
褚师

二伯金襄已经作古一个甲子有余 ,他作了一辈子发财梦,有着一辈子的奋斗发家史,也有一串子惹人发笑 的守财故事······
二伯是俺山乡农村第一个弃农经商而发财的典型。俺那山旮旯 ,山是 穷山,水是恶水山石突兀,荆莽遍野,土地贫瘠 。山峦低缓处,先辈植有大片大片的黑栗墩,是放养山蚕的好坡道,故这里被称为中原柞蚕之乡。养蚕缫丝,成为山民唯一的生财之道。谷雨开始,天气渐暖,栗墩绽芽。毛茸茸 的蚁蚕从圆溜溜的蚕卵中破壳而出。蚕农们头顶竹编 的大顶筐 ,小心翼翼的将蚁蚕分撒在柔嫩的栗墩幼芽上,聆听着 春蚕咀嚼嫩叶的沙沙声 ,和着天空翔飞的布谷鸟的声声啼转 ,做起了两个月后小满 时节新茧挂满枝头的丰收梦。二伯素有经济头脑,谙知靠薄地山田,累个半死也难以解决一家温饱,他从村上迁徙到蚕坡成片的山麓租居下来,引进缫丝技术,一下子发展了数个缫丝锅台 。每到 麦黄摘茧时节 ,二伯忙的脚不落地,走路总是一溜小跑。买茧、支箔、贮藏、晾茧,以备一年之内缫丝活路不停歇。他煞费心机雇来缫丝的能工巧手,保证工效 和质量。巧手女工们工钱 微薄 ,但荒春粮断,仍欣然前来。山茧内的蚕蛹,蛹汁细腻甘甜,清香悠悠,富含多种维生素,二伯将锅中黑中透黄的蚕蛹,或炒或蒸 ,二次加工,香喷喷、油浸浸,让饥肠辘辘的姑娘们馋涎欲滴,解了口瘾。每支缫丝框转的更欢 ,起早贪黑亦无怨言。二伯为姑娘们打下手:每天天不亮就一路小跑 到井台上担水,一口气连担二十担不歇息。拾柴、劈柴、添火、烫茧,总是忙到夜色沉沉。二伯严把质量关,优质蚕茧 樔出 优等山丝。及至镇上丝行,几乎都是 上好等级 ,他手下樔成 的山丝,细腻、匀称、原生态的乳白,二伯的腰包一天天鼓起来了。

二伯是远近 闻名的守财奴、吝啬翁中的奇葩。他家的农具、家具、生活用具古旧、老气,数十年不曾更换、不曾新置。锄锨耧犁磨钝得形同月牙 ,也舍不得丢弃;一家大小的衣物补了又补 ,补丁摞补丁,不顾别人的嘲笑;一年四季稀粥度日,不曾蒸过 馒头。每每到30里外的镇上出售山丝,他总是双手捧着蓬松的豆腐渣馍 ,边走边吃,迎来了沿途父老的嘲弄和同情:“二叔 ,把你那喷香的豆腐渣拿来,换上 俺的花卷馍让俺尝尝 !”人们嬉笑着夺走了豆腐渣,执意把花卷馍塞到他的怀中。
麦熟前夕草长莺飞的暮春,一年一次的庙会,是山民门的文化盛宴,也是购置农具家什的物资交流大会。每至 赶会时节,饥荒之中的山民总要到油馍锅前、胡辣汤棚前坐定,美滋滋的畅享 一顿美味,观赏几场河南梆子、高台曲子。中午时分,二伯却默默的到会场外的陡坡堰档边,来个倒栽葱,两腿向上、头颅朝下良久 ,让腹中那点残食反流到肠胃上部,缓解自己饥肠辘辘的极度饥饿感 。这是二伯独自发明的倒立忍饥疗法。他认为:来会上闲逛掏钱称上几斤油条、喝上一碗胡辣汤,就是最大的浪费和败家,哪胜过买上一分一厘土地更有价值呢?

二伯是山村最先悟出文化知识重要、读书向学尊贵的清醒者。他感到:“遗子黄金宝,不如 本经”,书中自由黄金屋,书中自有车如簇,读书启智,读书明理,官宦人家,哪一家不是尊师重教、兴办学堂,才让子孙跳出农门、步入仕宦的呢?他节衣缩食,把独生儿子送进 私塾 ,严加训教,儿子接受新文化的熏陶,成为当时社会白皮红心(追随地下共产党)的进步青年;“想读书,上南都;想逃学,上南河。”他慷慨筹资,他费尽周折 ,将长孙送入地方名校南都中学 。他以孙子就读南都、品学兼优而骄傲,为子孙聪明伶俐、发奋向上而充实。此后,他将女儿嫁给当地的医术高超、医德方正、济世救人的乡村医生;将聪慧的长孙女嫁给县邑师范的校长之子,将诗书传家的儒雅之风引入历代躬耕的农家茅舍,可谓为子孙计之久远。
二伯是富而不骄、贵而不纵,永远谦和的平实 人。腰包鼓了,田产多了,二伯勤劳清苦之风未能丢弃,节衣缩食、勤俭持家之风未曾丢弃,人们把他富而且仁、平易谦和的他奉为乡贤楷模来敬重。在以财富多寡划定阶级成分 的阶级斗争年代,翻身农民没有查到他半夜鸡叫 的刻薄、剥削雇工的罪孽,富裕中农的二伯差一点成为黑五类,侥幸差一点成为专政对象,并没有受到暴风骤雨的无情冲击;辛劳一世的二伯寿终正寝;独子淡然厄运,宠辱不惊,寿至 耄耋而终 ,成为乡村不多 的长寿星;子孙甥男数人成为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两个外孙位至省市人民银行的高管,打破了富不过三代的黄金魔咒。九泉之下的二伯,也许还沉浸于发财致富的幽梦之中 ;他若重生于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在勤劳致富光荣的大潮中,不知能否重新燃起他勤俭致富的梦盼?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