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钱老汉继续说 :“我呀天生就有个贱毛病,一天看不到八步沙的树和沙子就浑身不自在,吃饭不香了,睡觉不踏实了,就愿意在那沙窝窝里干点啥。双脚踏着沙地了,人才有精气神。”
我爹不由得微笑 :“这是你们老辈人的通病,我爹也经常这么说。”
钱老汉听了这些也有了笑容,感慨地一叹 :“是啊,你这一说,我都想念那几个老家伙了。那时候老哥六个在沙窝里,虽然苦点、累点,但只要能栽活一棵树,那些苦和累就不算什么了。”
我爹沉默了,钱老汉说的何止是他们那一代,自己不也是这样想的吗?花红树绿的八步沙是林场所有人的奋斗目标,看着沙漠一点一点地被绿色覆盖,其他的烦恼就全都忘了。只是……今年的花棒虫害给了林场一个巨大的打击, 数年的经营和努力就这样毁灭了,怎不令人痛心?
钱老汉认真地给我爹交代 :“该办啥手续就赶早办了,咱明天就回。”我爹张嘴还要再劝。
钱老汉坚决地拍了板 :“这回听我的。”好吧!我爹无奈地点点头。
我爹和钱老汉回到村里时,新麦子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钱家的院里摊开晒着刚打下的新麦,金灿灿的一片。钱婶握着一根木棒轻轻搅着,等晒干就可以装袋储存了。
钱老汉一脚跨进院门,嗅着麦香满足地长长叹息了一声,这是庄稼人最喜欢的味道,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让人踏实又安心。
钱婶听到声音,转身一看,竟愣了片刻,回神后急忙跑上前,上上下下把钱老汉打量了一通,这才惊喜而又嗔怨地说:“你个死老头子,都快把人吓死了。”
钱老汉看着老妻温和地笑道 :“我这不是好着呢嘛!”钱婶忙不迭地点头 :“好着就好,好着就好。”
老两口相扶着进了屋,他们苍老的背影诠释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好。我爹没有打扰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悄悄离开。
晚饭时,我们一家也算团圆了,我妈特意杀了鸡犒劳我爹连日来的辛苦。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家里、地里的活全是我妈在照料,割麦、打场也没指望上我爹,好在还有钱家兄弟和林场其他几家人的帮忙,一季庄稼总算是全部收到了仓里。
饭后,爷爷抽着旱烟问钱老汉的病况,我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爷爷实情。爷爷目光如炬地盯过去,看我爹的表情,他就猜到是不好的病。我爹只能如实说了。爷爷一听,手里的烟锅子顿时掉到了地上,怎么和老史、老和一样的病症呢?要是那样的病,就没有啥希望了。
我妈很惊疑地插言 :“怪了,咋都是肝病?”
“可能跟长期住在沙窝里缺少营养有关吧,这个真的不好说。”我爹把自己的想法跟我妈说了,我妈的脸色惊骇起来,她用目光扫了一遍我爹,一言不发就收拾着刷锅去了。
夜深了,一声声咳嗽和叹息从爷爷的房间传来,在静谧的黑夜里异常清晰。
十七 生死
俗话说热急了生风,旱急了生雨,这旱了大半年了,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了的中雨。这雨终于在一天夜里洒遍了八步沙,洒遍了武威大地。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润泽着沟壑田野和八步沙,以及人们即将干涸的希望。风夹着雨滴滴答答地打着屋顶,前半夜声势浩大,到了后半夜势头渐渐转小。八步沙人在睡梦中就感受到了屋外的雨声沥沥,那湿漉漉的风从门缝里、窗缝里悄悄溜进来, 用微凉的秋意让八步沙人做了一个舒心的、绿草茵茵的好梦。
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拿着烟锅,站起来往门外走,奶奶忙递上拐杖问 :“大早晨的,你干啥去?你个死老头子,一晚上翻过来调过去在炕上烙饼,害得别人也没有睡好。这下了一夜的雨,你该高兴了吧?”
我爷爷点点头 :“是呀,我出去看看八步沙去,顺便再去看看老钱。”一个晚上的彻夜不眠,让爷爷愈加衰老憔悴,他撂下一句话就拄了拐杖出去。
我爹急忙追出去,在院里跟爷爷说 :“钱叔自己还不知道他得的啥病,您看给他说不说实情了?”
爷爷气冲冲的,不知道是对谁,他就是感觉心里有气,就硬邦邦地说 :“都六十多七十的人了,没啥不能让知道的,我去说。”
我爹还是阻拦 :“我只怕钱叔受不住。”
爷爷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当初我们六个人曾经说过,一定要把八步沙治理好再去见马克思。现在有你们了,我们谁先谁后的走都是个走,有啥看不开的?”

我爹和跟出来的奶奶、我妈面面相觑,任爷爷拄着拐走出了院门,艰难地朝着八步沙走去。我爹一看我爷爷是先去八步沙,急忙说 :“我去送你!”爷爷说 :“那我先去看老钱吧。”
不知道我爷爷是怎么跟钱老汉说的,钱老汉要求钱林兄弟把他自己、我爷爷、老场长和雒老汉四个人送到八步沙去,他们要看看雨后的八步沙。我爹知道后,派人安排车辆,把他们拉到了八步沙。
沙梁上,四个老汉站在湿漉漉的地上,目光聚焦在眼前铺满植被的沙地和不太稠密的树木上,这是他们曾经的战场。下雨就能灭掉灰斑古毒蛾吗?他们必须得亲自去确认一回。钱老汉病势渐重,疼痛让他到了坐都坐不住的最后阶段。此时此刻,天地间氤氲着朦胧的薄雾,八步沙的树木沐浴在雨水中,多了几分鲜活,往日灰黄色的沙漠浸了雨水,变成了深褐色,踩在脚下沉重而涩滞。患难与共的老哥几个在沙漠里搀扶着蹒跚而行,谈笑风生。
近了,更近了,钱老汉救过的白榆树下有零落的枝叶贴在沙地上,一如生命最后的挣扎。钱老汉在儿子的搀扶下双手抚上树干,抬头看着稀疏的枝杈摇摆着向四面展开,不远处是史老汉孤零零的坟冢,这里也将是自己的归宿,他没什么不满意。再往前走,正是遭了虫害的花棒林,灰斑古毒蛾和它们的幼虫或僵死在光秃秃的枝条上,或半死不活地掉落于地,在绵绵的细雨里苟延残喘。钱老汉看着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半死不活的灰斑古毒蛾,放心了……他跪在沙地里,仰头去接受这雨水的洗礼。

我爷爷要求我爹把车上的一箱上下五千年酒打开,给老汉们人手一瓶,他们像过去一样,把拧开盖子的酒瓶碰了一下,然后敬天、敬地、敬神灵,一瓶子酒就下去了半瓶。紧接着,他们才咣当一声碰了一下瓶子 :“为了八步沙年年有雨水,月月添绿地,干杯!”
老场长感叹 :“半辈子都给了这八步沙,才种下这么点树,还要跟人斗,跟畜生斗,跟贼斗,现在要命的灰斑古毒蛾也让我们给打跑喽。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得多好啊,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啊! 咱八步沙人有艰苦奋斗的勇气与决心,又有美好的前景,只要我们坚持下去, 八步沙一定会变成草长莺飞、遍地绿色的美丽江南!”
钱老汉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整个人枯槁得就像一截老树干,他眯着眼不甘心地说 :“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你老秦、老高、老雒可要替我们先走的人好好看着。”
爷爷最近火气很大,看什么都是恨恨的眼神,说话更如同吃了火药,闻言气咻咻地说 :“你们忘了愚公移山了?只要子子孙孙不绝,总会有整个八步沙山青树绿的一天。”
钱老汉微笑接话 :“对着哩!当初也约定了,咱们这辈人不行了,就让儿孙接替。我打算让钱林接班。”
爷爷无端发了顿火,似乎也觉得不合适,口气柔软下来问 :“好嘛!老钱,你还有啥心愿?”
钱老汉指向前面一块高高突起的沙丘 :“那里是咱们栽下的第一棵白榆树,如今长得已经有腰粗了。”
他淡然地说,“跟老史一样,等我闭了眼,也埋在八步沙吧!我要亲眼看着八步沙变绿,每天看着草木茵茵、湖水碧蓝的样子。除此之外,我再没啥遗憾的了!”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场长红了眼睛,转头偷偷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也把目光看向那棵白榆树 :“行哩,到时候我也来跟你们继续做邻舍。”
“沙枣花棒苗健壮,破土已闻漠花香。那百年之后就都在一起吧,我也来。” 我爷爷朗声大笑,眼睛里却涌上一层浑浊的水雾。
钱林看到钱老汉气喘吁吁的样子,急忙去扶,含泪苦劝:“爹,咱们回去吧!您也看到了,这虫害也随着雨水自然而然就灭了,您的身体要紧……”
钱老汉露出了笑容喃喃道:“下雨了,哈哈,终于下雨了,咱们的树保住了!” “爹,回去吧!”钱林快要哭出声来了。钱老汉留恋地看着八步沙。面对
眼前的苍翠,他握着钱林的手笑了笑说 :“好,回了,儿子,爹这辈子没有给你们留下啥,这摊子树,你们要保住呀!”
钱老汉说完,扭头看着我爷爷,感慨地说 :“八步沙我舍不得呀,我还舍不得你们老哥几个啊!”话音刚落,人便缓缓仰躺在了湿漉漉的沙丘上,他的身下是绿毯般的沙米草,我爷爷一下子坐倒在沙地上,把钱老汉的头扶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看着钱老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钱林弟兄俩扑上去哭喊 :“爹,爹您醒醒啊……”哭声悠长,缠绵在八步沙高高低低的沙梁间……树上的鸟惊叫着,扑棱棱地飞走了。

雨后碧空如洗,远远的天边有人在唱粗犷的凉州贤孝 :独木桥来真可恼, 苦害行人为哪遭? 此一去对我公父表, 派来人役另修桥。 行上马来坐下轿, 来往人再不受煎熬。……
我爹和钱林兄弟商量了一下,便按照钱老汉的遗愿,把钱老汉葬在了八步沙,和史老汉葬在了一起……
这些日子,吕急人正闹心,自从钱老汉挨打住院,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据说钱老汉被打的事都报案了,警察也来做了调查,但没有下文。于是,吕急人私下里叫来了小娃,问是不是偷伐花棒时打了钱老汉。
小娃点点头说 :“叔,是我手下的一个伐木工给了钱老汉一闷棍。当时钱老汉抓下了另一个伐木工的帽子,幸好天黑,脸上又带着护罩,不过那个人是个秃子,最近我让他躲起来避风头去了。叔,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牵连到您。再说现在你们的花棒栽多了, 成公害了, 我们偷些花棒, 还给你们降低损失了。叔,家里还有个羊脖子给您留着呢,晚上到我家喝酒去,咱爷两个好好唠唠。”
吕急人这时的心还悬在空中,这个小娃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呀!如果偷花棒的事暴露了,他吕急人还怎么在林场呆呀?如果钱老汉被一棒子打死了, 那高山还能饶得了他?蹲班房事小,那小子一定会将自己碎尸万段不可。
看来做事要有底线,以后千万不能见钱眼开了!
安葬了钱老汉后,钱林正式到林场上班,他那白森森的光头昭示着还在热孝中的悲痛。庄稼汉子面色都偏黑,一头黑发保护下的头皮就显得格外白净, 顶着锃亮的秃脑袋,看起来既扎眼又荒凉。武威的风俗,父母去世,儿子就得剃了光头来治丧,老人们总说是一种讲究,却讲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我爹就会告诉你,这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有关。父母不在了,儿子剃头发有还恩、报恩的意思。
钱林来报到,我爹征求他的意见,是要继续管护钱老汉生前一直负责的四道梁林区呢,还是想着换一片其他林区来看护。四道梁比较远是一个原因,我爹也怕钱林去那里睹物伤情。

钱林却毫不犹豫 :“场长,我不嫌远,就继续去那儿吧。我爹病重的时候都不肯歇一天,瘫到炕上了还心心念念着他的树。我得替他去。”
我爹很欣慰林场又来了一位这么好的护林员,动情地说 :“好兄弟,四道梁交给你,钱叔放心,我们大家都放心。”
提起钱叔的去世,大家黯然神伤,都不说话了……
吕急人慢悠悠地插言 :“也没啥不放心的,反正死的也没剩啥了,看不看都一样。”
众人皱眉看向吕急人,这个人真的该叫吕气人更合适一些,他总说一些消极的闲淡话,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吕急人的嘴损,八步沙人都知道,可不代表钱林也了解,他一听这话,一把揪住吕急人的前胸衣服,瞪着眼睛质问 :“你说啥?你说谁死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是说树都叫虫害闹得快死完了,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吕急人挣扎着辩白,他也没料到随口说的话会刺激到钱林。
众人忙上前劝架,钱林不肯松手,办公室里乱成了一团。我爹不由得发火,大声喝骂 :“对。树都死大半了,你们还留着做啥?都给我滚!”
大家见向来好脾气的场长突然发火,都瞥着我爹的脸色沉默下来。钱林狠狠地松开了吕急人的衣领子,低头站在了一边。吕急人捋平了衣服,气呼呼地坐下。
我爹点了支烟猛吸了一口。他这个场长就是个操心费力的活,还要时不时地扮演辅导员的角色 :“树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咱们是遇到了困难,可困难是暂时的。现在,灰斑古毒蛾已经死光了,也就是说,虫害因为一场雨,已经彻底解决了。当然了,灾害虽然解除了,可林区的损失没有几年怕是恢复不过来的。我们有问题,就得想办法解决,自己先泄了气,这路还怎么走下去?”
屋里更加安静,谁也不敢出声。
“林场现在很艰难。其他树木虽然长势不错,但花棒大面积死亡,已经到了给大家发不出来补贴的境地。现在,我索性一次性告诉大家吧,我们八步沙还有更坏的消息呢!”我爹都不忍心把他刚刚得知的消息说出来,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预想今天消息一出的场景。
众人还在懵懂当中,都抬头看着我爹,等他继续说下去。我爹把昨天到县林业局开会时朱局长说的话跟大家说了一遍。
作者简介:

陈玉福:张掖市文联名誉主席,兰州文理学院驻校专家、文学教授,《西部人文学》主编,甘肃省作家协会第六届理事会副主席、中国延安文艺学会副会长;作品获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艺突出成就荣誉奖、国家“中国优秀电视剧原创剧本奖”、中国电视"飞天""金鹰"双奖、中国网络十大杰出小说奖等几十种奖项。

“武威编辑部”以推出名家新作,培养文学新人,传播先进文化,歌颂西部人精神为宗旨,向头条选送的文章是《西部人文学》、1号文化总网最优秀的文章,欢迎您参与,投稿。

(西部人文学编辑部)

(1号文化总网)
《西部人文学》武威头条编辑部
主编:杨成梅
副主编:无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