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年轻的水牛
忆农
第一章

南阳盆地农作物主要是小麦、红薯和其它杂粮。大牲畜有牛马驴,种地靠牛,南阳黄牛很出名。后来也养水牛,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事。当时正在搞“批林批孔”运动,那年代革命新生事物不断涌现。公社要求每个生产队都种植七八亩水稻。旱田初改水田,地温高,熟土层深,产量较高。田野中,点缀着一片水汪汪格子状的稻田,引来几只秧鸡在稻垅深处“哽、哽”地叫,使盆地上平添了点江南水乡的景色,这也算是好事。
杨庄公社为此得到县里表扬,本来在全县己有了些名气的高维先书记更是红得发紫。第二年,强行推广扩大种植面积,连麦茬地也必须种晚稻。这样以来,就打破了日常生产规律,变成了劳民伤财的胡折腾,历来的夏收夏种夏锄已使人忙碌不堪,男女劳力恨不能撕成几瓣用,又加上整地放水种稻谷,实在忙不过来,学校老师学生也停课支援生产,忙到将要立秋秧还没插完。
这年雨水偏少,稻田要保证灌溉,苞谷棉花也需要浇水。无数个水泵日夜不停对着蓝天突突叫,还是解决不了干旱问题。结果可想而知,稻田减产,旱地庄稼也受了影响。本来是简单的种庄稼之事,高书记却把它当成政治运动来搞,上纲上线到对待革命新生事物的态度问题。他对运动情有独衷,日常的农活如整地、积肥也要遍地插着红旗,架上高音喇叭大造革命声势。因为运动是革命非常时期,自然可以用非常之手段解决日常问题。当时人们有这样的共识:全国运动来了死些人不算啥事,哪个运动不死人?! 既然这样,小运动批斗捆打一些落后分子自然也是常事。一个夏季,不知又有多少人挨批斗。实践证明,井灌区水性寒不养苗,不适合种植水稻。但高书记没有吸取教训,还是到处介绍经验,杨庄公社这面先进旗帜不能倒。 也正是这年,田子队长感到畜力不足,为适应水田劳作,让老宽到湖北买回头水牛。牛被牵回来那天,全队人都来围观,水牛确是稀罕物,在黄牛中间是异类,像是牛中来了个蛮子。和黄牛不同的是,黄牛有多种毛色,水牛只有青色一种;黄牛老犍身量高大,高昂着头,耸着龙头疙瘩,牛角向前挺伸,神气十足像高傲的将军;水牛长着巨大的带棱的铁色的弯角,头平伸,雄壮威武,像是挺着刀剑披着铁甲的武士。水牛正年轻,四个牙。没换牙的是牛犊,太嫩,不能上套,整口牛就到了壮年,不值钱。而这牛正是青春年华。队里决定水牛归老宽喂养,因为他喂牛有些经验,知道些常识,如:有料没枓,四角搅到,牛槽里常放块石膏清热,牛长疮害病,他会些偏方,拿根牛肋巴骨嘴里念着咒语对着牛一指一指,居然也能治好。水牛体格壮实,比黄牛容易饲养,黄牛只能喂铡成寸把长并且柔软的麦桔。水牛吃稻草,随便放一梱就可咀嚼。雨天,黄牛被淋得摆尾巴,这说明巳经淋透了,就得赶快把它拉到牛屋里,再淋就要生病;水牛越淋越欢势。牛从古代农耕时期以来,就是人类同甘共苦的帮手和忠诚伙伴,水牛性格更温顺,比黄牛更接近人类,它看似愚笨老实,其实聪明通人性,这水牛经老宽稍加调教,便能听懂“打打”,“曳趔”的口令。

种稻季节到了,人们才真正见识到水牛的好处,黄牛见田池里一汪水有些悚,无所适从,非得加一鞭子才肯下水,水牛见水高兴得挣着住里跳。黄牛两个为一犋共抬一个梭,水牛力大无比,独套即可。它拉着铁齿长耙在水田中来回淌耙,一袋烟功夫,就把稻田平整得如镜子面一股。整出地后,把一种叫毛苕子的植物撒在上边,这是一种佷好的掩青绿肥,水牛又拉起带着成排长齿的木制滑车样的滾耙在水田里碾压,牛板挽着裤腿,拉着撇绳指挥,哗啦啦,长齿圆耙飞快地翻滚,荡得泥浆飞溅,稻田如沸腾着的大锅。黄牛支持不住了,停下来休息。水牛耐力极好,能经受折腾,依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越干越欢。
水牛也给全村小孩带来不少乐趣,夏天把它牵到池塘一同洗澡,人人可以隨便骑。当时,孩子们爱用牛尾捕蝉。做法是将牛尾丝挽个套插在高粱秆上,伸在知了前面晃动,那蝉不知是计,扒着前爪,自动钻进套中,这时收紧套,就能把它从树上逮下来。捕蝉的牛尾很讲究,黒白两色最宜,因为在蓝天与阳光的映照下,能够清晰可辯。可是队里牛的颜色多是米黄色的,不能用,只有那头大牤牛才是草白色的,但这牤牛脾气暴躁,除饲养员外别人近他不得。公牛犊成年后称牤牛,牤牛还保持着本能,性子野不好调教,青春骚动,当着很多人们和牛们旳面,就会不顾羞耻地往母牛身上爬,搅得母牛不能安心拉套。只有把它们割骟或砸骟,变成犍子,性子塌下来,安分老实了,才能任人驱使。如今只剩这头牤牛做种牛,要想抽它们尾巴非得瞅个冷不防,猛然抓住赶快趔一边,稍迟就可能挨踢。如今有了青色的水牛,大家都使用它的尾,水牛脾气好,拔尾时满不在乎地照样倒沫,有时在卧着,尾巴压在了肚子下边,它还会欠了欠身,把尾巴伸出来任人拨取。
第二章

老队长田子也是买水牛这年被撤职的,他是被二歪咬下来的。这年春天高书记借“批林批孔”东风在全公社开展整队运动,孙庄是运动重点。本大队原是对立面牛守坡副书记蹲的点,两个宗派都是上边有根下边有腿,上挂下联,勾心斗角。当前高派占了上风,原因是县委领导班子发生了变化,支持高书记的王俊章由县长升为书记。孙庄大队是牛书记蹲的点,班子比较团结,为高书记所忌。高书记政治水平极高,对主席思想能活学活用,深刻领会,甚至有某种契合,因此在政治斗争中略胜一筹。主席高瞻远瞩,对林彪阴谋诡计早有觉察,釆取掺沙子的办法派人渗入林贼集团内部,及时地掌握“五七一工程”罪恶计划,一举粉碎林彪叛党集团。高书记也效彷这个策略,在孙庄大队暗中培养亲信。李洪胜是八队一个转业兵,文革初期是本队造反派的小头目,三结合时进了革委班子,当了名不拉角子(跑龙套的),因不得势心怀不满,“批林批孔”开始后私下向高书记反映了孙庄大队一些负面情况。髙书记听后正中下怀,就这样和高书记接上了线,高书记也很欣赏李洪胜的思想水平和工作能力,马上被提拔为大队三把手,副支书兼民兵营长。高书记步步进逼,又派整队工作组进驻孙庄大队用解剖麻雀的办法,深挖资本主义根子,揭开阶级斗争盖子,调整领导班子,撤销了几个队长,孙永莲的支书位置已经岌岌可危了。大队长李洪国经历运动多了,是个老油条,把子货,一看形势不对,马上投靠了高派。从此,孙庄大队基本上成了高派的势力范围。
田子队长犯的是私分粮食的错误。事情是这样:秋季一天下午分红薯,正遇下小雨,必须抓紧突击抢分。这时田子料定大队绝不会来抽査,掌秤时,有意无意地使秤锤上沾些泥巴,结果各家分的红薯堆三百斤相当于四百多斤,大家心知肚明,都装模糊。事情本来过去了,谁料在学习班(特殊名词,实为批斗会)上,被咬蛋虫二歪给捅出来了。二歪大号叫李洪群,但一般没人叫,只叫二歪。这名字可不是胡乱起的,名符其实,他脖子歪,据说下边老二也歪,再加上弟兄两个洪胜是老大他是老二,所以叫二歪。按本家弟兄们排名他却是老九。田子挨了批,队长自然也当不成了。工作组要提拔李二歪。大家都感意外,觉得不是队长的料。原因他不是个正道货,平日好吃懒做,偶尔还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全队二百多人的吃饭大事交给他,令人不放心。另外,还有作风问题。他是喂驴的,就在驴屋睡。这房子原是富农子弟李洪聚家的,土改时被沒收,后来当了生产队的仓库,西屋做驴屋。半夜间,二歪要奸侮洪聚他妈。可这富农老婆死活不从,拼命挣扎。过后洪聚他妈对人哭诉:“……那不要脸的说我啥成分还敢踢跳( 挣扎),可我成份坏不等于人坏,总不能谁想弄就弄。” 工作组受了副支书洪胜的撺掇,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提二歪,说他是革命后代,根正苗红,不过,这倒有点根据,二歪他祖辈吸大烟,败了家,到他爹们这代己经很穷了。二歪他爹参加了革命,当了土八路,(人们习惯把革命者都叫八路),当时政局不稳,革命力量处在半隐蔽状态,土八路还应是朴素的地下工作者。但他爹是个烧包(爱炫耀),不着调,经常头戴钢盔,腰里别着盒子炮,打扮得像老日(日本鬼子),过早暴露了身份,结果被团队逮住(地主武装还乡团类),把他梆在树上要活剥他。全村人念起同袓的份上,跪下做保才被饶过一命。他爹一辈子穷得只有两间烂草房,政治上倒为后代留下点资本。二歪到底还是干上了队长,从此八队社员也遭了殃!
队长官虽小,却不好干,既是体力劳动者,也是脑力劳动者。一年春种秋实,冬藏夏晒都要考虑在先,统筹安排,平时下地干活,出工在前收工在后,例如田子队长锄地时第一个扎锄,后边按劳力的强弱依次雁阵般排列。二歪这队长却干得洒脱,是半脱产,地里打一卯就借故离开,不是去开会就是去喝酒,他不关心生产,只想蹚光棍(吹嘘自己)。公社大队干部狼一群狗一伙几乎天天有酒场,拿本队东西做人情,八队这点家底怎经他这样抛撒?!就这,还当上了模范队长。年底,高书记领着一杆人马来孙庄对整队工作做阶段性总结,也为支书下一部的调整吹风造势,顺便听听先进人物的发言,轮到二歪,只见他歪着脖子虎汹汹上了台,却无话说,最后把桌子一拍:“日他先人,当队长非得有个杀牛的心不中!”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高书记也楞怔了一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牛是农民的宝贝。私宰耕牛犯法。这歪脖队长怎敢这样说? 这时党委汤杰雄祕书急忙上去圆场:“李二歪同志说得很对,我就爱听大老粗干部说话,直爽。当队长就得敢做敢为,狠抓阶级斗争,对阶级敌人不能心慈心软,对落后分子就敢严厉惩罚,沒这狠劲不行,大家应当向李二歪同志学习。” 说罢带头拍手,全场掌声雷动。这时洪胜对高书记咕哝了一句什么,高书记满意的笑了,那颗钢牙闪亮一下。 二歪得到表扬后更加张狂。每天都把富农份子洪聚妈叫来痛骂一顿,一天不骂就不舒服。渐渐地把队里的社员也当成了份子,他歪着脖子开会:“大家听好了,都给我老实点,好好整(干活 ),不然我嘴角一动,立马叫你丢人!”他指的是汇扱到大队进行批斗。又说:“我这个队长,就是铁门槛,隔了我就是不行!”永庆洪亭几个人每年趁正月农闲时都要外出干点木匠活挣俩小线,他不准;学校让小华去当民办教师,他卡住不放。谁家有红白喜事,非得请他喝场酒不可;二歪脖子歪,心术也不正,他是光身汉,见孩子们不顺眼,他常说:养活一窝娃子,不如一窝猪,光会吃饭不干活。看见缺粮户眼都红了!队里分配制度多年来一直按人头占六成工分占四成,他改成人工各半。他忘了自己小时也是缺粮户。他爹和他瞎妈六零年死后弟兄俩还小,队里不少照顾他们,乡亲们也多有接济关照。二歪胆大泼皮,常有些偷瓜摸枣害践人行径,为此也受到大人们善意的呵斥,他却只记坏处不记好处,对乡亲们没一对乡亲们没一点悯恤之情,无苛不刻。
二歪有了点权力,自我感觉好了,老毛病也就犯了。一天傍晚开罢会,到地里转了转,没等到他来批准,会计洪训就让人们收了工,他骂了一句,中午喝了场酒到现在还有点渴,于是顺手在地里折了一根玉米甜秆吃着,忽见老德们哑巴女人在偷玉米穗,二歪上去逮住,要挟哑吧,趁无人往机井房里拉,哑吧不依,哭叫着跑回家,对男人呜呜喇喇说不清,后来歪着头手对自己的裆里比划着猥亵动作,老德这才明白,气,但又不敢怎样。倒是本家弟兄们起漫了。最先发怒的是堂弟强娃,“日他先人,欺负到老子们头上,揍他个驴毬日的!”他和二歪有仇气,去年夏天抗旱,强娃在开电机,由于全大队无数个水泵都在连明彻夜地浇稻田。变压器跳闸了,强娃实在熬得受不住,趁机朦胧了会儿,忘了扒电闸。后来电又来了,那电机冒股烟,烧了。为这,队长二歪把他送到大队,电机挂在脖子上示了众。事后强娃一直伺机报复,在强娃的鼓动下,弟兄们都来了劲,“到时都上,鼓堆锤 (众人的拳头) 擂死他!” “ 打,打,打死剥了卖牛皮!”
这天傍晚,扬罢了场,二歪指挥劳力们把净麦籽拢成堆准备打包入仓。强娃拿把扫帚在扫场。二歪训斥:“你可会捡轻活干,扛布袋去。” 强娃说:“不扛,” 二歪说:“为啥?” 强娃说:“就那。” 二歪说:“你尿得高?” 强娃说:“不高。就那,不扛。” 摇耧撒种扛布袋的活本是记十个工分的精壮捧劳力们干的。强娃只拿九分,自然不干。双方其实都清楚,又都在故意找茬。二歪受了怼戗,怒从心起:“反了你,还敢犟嘴!” 说着扬着巴掌气势汹汹过来要扇小强。强娃正想报仇,上去抓住二歪头上那撮毛,把他捺爬下拳打脚踢。强娃小青年冒失,有个猛劲,但经不住折腾。二歪却是壮年体格强健,不一会便挣扎起来反把强娃压在了下边。全场人们刚才见强娃打二歪,都想替出口气,不愿拉架;现在二歪打强娃,又不敢拉架。本家三四条汉子临阵怯场,都成了缩头鳖,不敢上前。结果强娃吃了亏。殴打革命干部,这还得了!第二天,过来俩民兵,把强娃叫到大队部上了一绳,吊了个鸭凫水。小强夜里逃跑了,后来流窜新疆。
此后二歪更是肆无忌惮,横行乡里,欺邻害户。庄上人老实懦弱,胆小怕事,不但不敢招惹,还把他当成了人物抬举。先叫二歪,当队长后改口洪群,现在又喊老九,一称老九都觉得立刻亲近了许多,简直就成了本家弟兄。二歪本来就随他爹,爱装腔拿势,到杨庄开几次会回来就口音大变,现在经常歪着脖子,头上翘着一撮毛,神气得像歪尾巴的老公鸡。晌午,他从庄东头往西头回家,半披着衣服稳稳地走,经过饭场,人们纷纷恭敬地站起来,有的用筷子点着碗沿:“九哥先吃点。” 有的一脸真诚让着:“老九上屋捎个近吧?” 女人们也都“他九叔”、“他九哥”地带着媚笑打招呼。二歪对男人们带理不理的,对女人顺便打几句渣滓(骂笑)。
此地人口密集,乡风粗鄙,人们满嘴脏话,叔嫂之间可以尽情骂笑,把这当成乐趣,对懈瓜 (不在乎)的女人,男人们甚至可当众抱着隔着裤子蹭蹭;女人们对男人也是同样,有时干活干着干着停下来,乘其不备,几个嫂子将一个小叔子按倒在地解开怀往嘴里挤奶水,这时真是满场笑语,其乐无穷。但嘴骚人可不能骚,都在遵守着严格的底线,那就是不能动真的。而二歪却是带着歹意,趁机沾光,心怀不轨。
老宽三十多岁还是光身汉,去年有亲戚给他带回个陕西媳妇,名叫梅香,人年轻模样也不错。二歪动了邪念,借与嫂子可以随便骂笑为由动手动脚。这天,老宽去喂牛,新媳妇梅香在家。二歪嘻皮笑脸,大胆挑逗:“花嫂长恁好看,一人在家也不怕有人强奸你?” 梅香心中骂道:“这人说话咋比驴叫唤还难听。”但又不好发作。 接了句:“光天化日,谁敢哩。” “我就敢。”说着就半真半假去拉梅香。这时老宽正好回来。二歪放开手,讪讪地装作无事人一般,“和花嫂逗着玩,我看她细皮嫩肉的,想给她派个轻活,让她帮助打掐棉花去。” 二歪走后,老宽训斥媳妇不安分。梅香委屈得直哭:“那咋能怨我?!”
笫二天,老宽套了水牛,和其他牛板们下地犁棉花埂。天气很热,犁了几趟,就停在地头歇息。让牲囗倒两口沫(反刍) ,人也吸袋烟,然后再有两三个来回就可以回家了。这时二歪队长跑来说:公社要来检査,高书记还组织各大队来现场观摩,不能收工,你们干脆把这一工活干完算毬了。 老宽因昨天那一幕,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今天见二歪这样安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日他先人,这是坑人还是坑牛?你不心疼牛咱也不心疼,反正是队里财产。老宽在家对媳妇生气,在地里对牛发泄,唯独不敢对二歪发作。水牛生性没黄牛耐热,又犁两个来回,水牛燥热难耐,又渴又饿,肚子两边凹下两个大窝。它从笼嘴中间的圆洞中伸出舌头去卷庄稼叶吃,老宽牵着鼻子把它猛扯回来,骂声“贱嘴”,狠狠地抽了一鞭子,牛脊背上立时起一道痕迹。一会儿,缰绳又松了下来,水牛本想停下排泄,老宽却当是偷懒,一扎鞭下去,水牛仰了下头,套绳绷紧,向前急走几步,边走边尿,肚子下的一摄毛淋着水一直到地头。牛实在走不动了,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身子大幅度前后倾动,像是被风浪颠簸的小船。一直到日头过午参观团才走,牛们才各自拉着懒拖 (似耙犁)回家 。
第三章

喂饱牛,饲养员把牛陆续从屋里踢踢踏踏拉出,各自找好位置拴定,自己也都歇晌去了。老宽心情不好,喝了两盅闷酒,摊个破席片在车牛棚的破车上倒头便睡。是啊,人们经过一个麦季的劳累,如今已打完了场,垛了垛,地里也锄了两遍草,庄稼已长得很深,人和牲畜都耗尽了精力,疲惫不堪,需要暂短的休整,今天上午又熬了晌,下午上工时间要延迟许多。除了机井房值班浇水的人以外,其他男女劳力都可以安心歇晌了。
这时,伏天还没过,万里无云的碧空中,一团炽热的骄阳肆意烘烤着大地。田野苞谷地上空,被晒得嗖嗖抖动的空气像悬在空中的河流。树木遮掩下的村庄像座绿色的堡垒,抵御着炎炎烈日。花椒树下的粪堆上,几只母鸡耷拉着翅膀张着嘴在乘凉。一只蝉从椿树上飞过来落在槐树的浓密旳叶子下,一次没落稳,又扑楞飞起,弄得树叶簌簌绽动,终于落定收起了薄翼,吱了半声, 翘起肚撒了一丝尿,在阳光下闪亮。妇女们在牛屋旁的树荫下掐草帽辫打着盹。几个老太婆摇着蒲扇,像每人手中揑着只翻飞的大鸟。牛都在树荫下悠然自得地倒沫,一闭眼, 咽下嚼碎的草料,咕噜噜,又泛上一股,继续错动着嘴巴慢慢地咀嚼,唇下有股粘丝往下流淌。夏日的午后如冬天的午夜,多么安谧,白昼像是瞪着眼睛睡着了。
水牛在牛屋西山墙的橛子上栓着,一棵大槐树将这里遮成浓荫。它却处在烦燥不安中,不能安静反刍。水牛龙头疙瘩被梭头磨破了皮,淌着血,两边凸出的肚皮上也被套绳蹭得无毛,一群嗜血的苍蝇在无休无止地纠缠着它。它摆动着耳朵,牛角向后仰着吃力地去驱赶,用尾巴左右抽扫。触及不到地方只能靠肌肉不停颤抖。但那讨厌的蝇子怎样也不肯离开那片血腥,这批没赶走,又飞来一群。肚子下,又有两只硕大的牛虻在腿间撞来撞去,寻找下嘴寻找下嘴的机会,水牛只得踢踏着腿来回走动……
太阳往西偏去,原来的浓荫变得花花点点,渴得难忍的水牛不能安静片刻,山墙边踩出一道半圆的很深的累累蹄痕。渐渐的,它放慢步子,后来,干脆停了下来。牛虻终于找到了下口的机会,落在了牛腿内侧柔软的部位刺进了钢针般的吸管。无数个苍蝇密匝匝菌集在伤口周边贪婪地吸血。牛鼻孔、眼角上凡湿润的部位都爬满了苍蝇。

太阳向西缓缓移动。侵蚀了树荫,斜阳照着山墙。烈日下,水牛一动不动,铁铸一般。 饲养员李洪宽在破车上呼呼睡,梦见和二歪打架,接着又梦见伸着腿在烤火,原来是西照日头钻进车棚,晒着了他那双脚。他终于醒了,坐起身打个呵欠,呓怔着眼找烟袋。忽然醒悟:牛在老地方拴着,也没拉去饮水。他急忙起来去牵牛,还没到牛跟前,那牛呼的一声抵来。老宽惊叫一声撒腿就跑,钻进牛屋。那暴怒的水牛挣断缰绳朝村内狂奔。树荫下掐草辫的妇女尖叫着搬着椅子躲避。歇晌醒来的两个牛板试图去拦截抓牛鼻圈,一看牛直冲他们来,赶紧趔开,喊着:“快去找队长。”
二歪正准备去敲钟,见眼前的一幕并不惊慌,因为他对付牲口很有手段,原来喂驴时老叫驴卸了套急着去打滚,踩了他一下,他把驴头在树上高高地吊一夜。牤牛捣蛋想牴他,他拿拌草棍一顿狠揍,后来牛一见他就发抖,他去牛屋取了扎鞭,慢慢地接近水牛,心想:全队二百多人就被我制得服服贴贴,还说你这哑吧牲口,一鞭子就叫你叭下!不料他刚喝一声,扬起的鞭子还没落,水牛就冲他而来,把他墥翻在地,牛蹄险些踩住心口。他起来骂声:“作死的鬼!”趔着岔了气的腰急忙去敲钟,喴着:“男劳力们快来逮牛呀,水牛疯了。” 只见那水牛顺大路沟直往西奔,一头扎进池塘,人们被召集起来,男劳力都去围着水塘呐喊,女人们也都来看热闹。本来,人们若不用管它,由着牛在水中降降温,喝足水,消停一会可能就会好些,现在见成群人在喊叫,牛又被刺激得狂躁起来。它对人们已充满了仇恨,它快速向水边凫去,冲得水塘波涛汹湧。水淋淋的身体爬上坑沿,但岸很陡几次冲上又跌了下来。人们总算找着了机会。呐喊着一齐拥上前,用粗长的大绳把它攀在两棵柳树中间,纷乱地嚷叫着:“逮住啦”,“缠紧点”,“哪跑”。不料那水牛瞪着眼鼓足劲,奋力一挣,把两棵柳树连根拔起,挣脱绳索,跃上岸去。人们急忙四散逃避,狂怒的水牛追逐着人们,男劳力们鬼哭狼嚎,妇女孩子齐哭乱叫,纷纷住屋里钻。老憨正在担水,哐嗵撂开水桶,喊着:“日他先人,不得了啊!” 狂怒的水牛翻展着四蹄,拧着尾巴,吽吽叫着在村子里狂奔,横冲直闯,见啥牴啥。沉重的牛蹄嗵嗵响着,震动着村庄的土地…… 一会儿,村子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最后,水牛跑回牛屋前的空场地,四条腿绷直。仰着头吽吽连叫几声,一堵墙一般“噗通”一声倾倒下去,把一个泥坑砸得水花飞溅。
好久,人们不见了动静,试探着出来观望,见水牛一动不动躺着,趋近观察,好像是死了。队长二歪上前在牛肚子上踹两脚,水牛四蹄弹两下又不动了,那眼睛瞪得很大,愦怒地望着天空。二歪说:“死讫了。”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心里都又有点难受,毕竟和水牛共处这么些天了。何况这也是生产队财产的重大损失。
二歪喊小秃洪金过来收拾死牛。他过去杀过猪卖过肉。小秃用杀猪刀先将牛头割下,血不多。接着,从前腿过尿脐一直到蛋根划开一条白印。他换了把宽刀,用大拇指试了试锋刃就开始剥皮。小秃刀法娴熟,一会牛便褪下了衣服,赤裸着血肉糢糊的身驱,好像生命在倒退,恢复成出生前的肉胎。他剖开肚子,腔中热烘烘的浓腥扑面而来,汪在肚里的死血也找到了出口,汩汨流出…… 小秃握着刀用各种姿势熟练地剜割切砍,将肉放满几个大草筛,另一旁是白森森的骨架,刚刚还是精力旺盛狂躁的生命现在不知魂销何处。围观的人们情绪也在渐渐起着变化,一种欲望开始萌发,从脑中转栘到胃中,僈慢时向全身浸润,过罢年来从未尝过荤,总算能吃上点肉了。随之,一种喜悦在人群弥漫开去,刚才脸上还装作惋惜样子的人也不再掩饰,都在满怀兴趣的指指点点议论哪个部位肥美好吃。巨大的牛屎包(胃) 还没收拾,赤肚孩们坐上玩耍,像在一团棉花包上柔软舒服。割下的牛头更显巨大,两个孩子抬着牛角也掂不动,只见那牛双眼湿润,悲戚地看着自悲戚地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
不用敲钟召唤,人们很早就拿着筐等着分牛肉,像过年一样高兴。分肉很顺利,只有老憨有些意见,轮到给他割肉,他很希望小秃刀子直划下去带上那一疙瘩腿健,但刀偏了,只割下一缕软肋肚绷子肉。他想发作,一看队长瞪着他。也就没敢说啥,只骂了声:“这秃驴!” 老宽最后去分肉,自己喂的牛死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分了肉就走。二歪顺手夺过刀把刚才剩下的健子肉割下离老远准确地投进老宽的筐子。他感觉一沉,正想发怒,一看是块好肉,怒气消了,翻眼看了下二歪。二歪说:“饲养员辛苦,就得多吃四两豆腐。” 老宽刚走几步,二歪喊:“拐过来拐过来,把牛盘肠也拿去吧,宽哥枚(猜拳)好量大,今晚咱俩好好来几枚!今晚咱哥俩好好来几枚!!”
余下的肉二歪队长和小秃洪金分了,牛头送给大队支委们下酒,牛蛋牛鞭自己留下。几只狗过来打扫战场,舔着地上的污血,一群鸡和两头猪在争抢地上留下的残渣余屑,成群硕大的苍蝇嗡嗡地在血泊中乱飞。
傍晚的天气十分闷热,沒一丝风。池塘中,鲢鱼在水面下透气,平静的水面上显岀很多小窝,荡着细微的涟渏圈子。家家厨房都冒了烟,带着柴草糊味的烟气笼罩着村庄。西边是黑云接,遮住了太阳,天上满是血红的霞光。一会儿,肉香弥散开来,大人们赤着膀子在牛屋旁吸着旱烟惬意地闲聊,孩子们在奔跑嘻闹,只有大队要放电影时才有这种欢乐气氛。沉浸在愉悦中的全村男女老少都在等着晩上的大餐,“可要好好解解馋呐!”
第四章

挨黑,队长二歪来到老宽家,刚踏进院门就扯着破葫芦哑嗓喊:“花嫂,肉熬好了没有?” 老宽在院里正用砖头去支断了的小桌腿,又把灯泡扯了出来。回答:“快了。” 二歪把酒瓶放在小桌上,一瓶伏牛白,一瓶绿豆烧,还有一瓶碧绿牌甜酒。老宽进屋找酒壶酒盅,媳妇梅香把茶端了出来,二歪去接茶故意揑了下她的手,梅香压低声说:“爪子贱!” 说着急忙扭头看老宽。老宽本来就不放心,拿了酒具没敢耽误就过来了。二歪不好意思地低头喝了口茶,很烫,于是故意提高噪子叫:“咦,花嫂把茶烧开就行了,烧恁热干啥? ” 他觉得自己很幽黙,涎着脸看着梅香笑。梅香赶紧进灶房,一会儿,把肉切了一钵子端上来,二人立即停止说话,猛吃了一阵,这才缓过气来,说道:“水牛肉丝粗,到底不如咱这黄牛肉好吃。”老宽让媳妇给队长倒酒,梅香倒满牛眼盅,二歪爽快地抓起来灌下去,眼一挤,嘴一咧,舒畅地猛哈了口气,高声叫着:“美、顺、得劲!” 然后掂起碧绿酒给梅香倒,说:“这酒专给花嫂拿来的,公社妇联主仼就是喝的这酒。晌午公社一杆人马就在大队林场吃饭,剩这酒洪国让我拎回来了。我去汇报工作时,高书记一见我,撇着山东口音就喊我:“那不是八队队长李洪群同志吗?听,他还记得咱 !‘ 模范队长好干部啊’让我加个座位坐下喝酒。高书记山东人,性子硬,工作更硬,讲义气!他又是县委书记王俊章的红人,王书记是过河干部,老革命,高书记还让我替他喝了俩酒。我要走,妇女主仼喝多了,说啥不依,也让我替,还要和我来老虎杠大压小,嘻嘻。她男人是县外贸局二把手,造反派上去的,文化革命开始那阵子,你可知道咱地区最大的造反派叫啥名字? 河造总! 还有摧资、农校八一八、二七公社、风雷激、井岗山造及团。不过摧资是冒牌驴保皇派。妇联主仼他男人是农校八一八的头头,我见过,白净、文气、口才好,有拍力(魄力),和咱们公社胡振东副书记都是当时响当当的造反派,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好战士。林彪过去也是好战士好学生,不过官大自奸,恁大的官要啥有啥,还能缺酒喝?就这还要谋害老人家,摔死毬了,死有余辜! 你知道中央军委那摊子现在谁在主持? 中央委员有几个女的?”
一阵骚喷(胡吹),把老宽给镇住了,服服在地,心想:这二歪干了两年多队长,真是见了世面,成了人物,往后可不能得罪。老宽赶紧殷勤给他倒酒,并说要先见见枚。 二歪说:“没那必要,咱俩自小一个河里洗过澡,谁也见过谁的鸟,直接开始。” 老宽把手伸出来。二歪又说:“ 咱们来牌枚吧,现在公社大队干部都是这个来法。”老宽说:“啥叫牌枚?”二歪说:“总共二十四枚,嬴家十二个封口,输家多喝不算,不会? 我教你----带报牌。”说着,二人的手都伸出来,鸡叨架般他瞪着眼,盯着对方的指头。 老宽伸一说六,二歪伸四说五。一锤定音,老宽输了。 二歪报:“ 日出东方一点红”, 又猜,二歪连输两枚,自报:“ 清早起来看太阳----“二目望日”,又补一句:“宽哥看花嫂,也是二目观日。” 说着,自己却用双眼淫荡地死盯着梅香笑。 梅香脸红着说:“你们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坐这干啥?”起身要走。 二歪拉住按下:“别走,坐下倒酒,观枚。” 二歪又输一个枚,不情愿地报:“一比三----喝家不粘(行)。” 这时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问老宽:“你刚才喊啥?” 老宽说:“ 喊六。你是双石碑,我是板四。” 二歪猛然醒悟:原来你择枚,是六O枚呀,专破五字枚,可会赢,往后不准再伸六O枚。”老宽说:“那咋猜?” 二歪说,:“乱枚,但不准重我的五字枚,犯规罚酒。”老宽连说:“中中中。” 这样以来,老宽便失去了优势,接下来连输三枚,二歪趱成四平,立刻振奋起来,高声扱道 :“四比四,北京对地拉那——红城对红城!” 老宽经常开会听广播,也知道些国际大好形势,逞能地嘟哝句:“北京对平壤不也行吗? ”二歪高兴, 伸着大坶指头:“高,实在的高,高家庄的高! 北京对平壤——红城两座,不防 ( 没想到 )宽哥还有这思想觉悟! 咱俩对劲,能说到一块。会计洪训就不行,又腻又抠,圣人蛋一个。早就想拿掉他,到时侯你干。牛也喂死了,没事干。” 老宽慌忙说:“那可不是我喂死的。” 二歪说:“这我知道,是气死的,反正是死毬了!得再为你派个轻活。”老宽感动得自残了一杯,说:“你吃肉,”自己也夹了块。 还没等嚼碎,二歪己把手伸过来了。老宽赶紧咽下肉应战,但一个筋挂在牙上,只得倦手指插嘴里抠了下,在腿上抿了抿,重又伸出;一直猜到十七比九。老宽早已封了口,但多喝不算,因为二歪还差三个。二歪又报:“除去八个两头停,喝家是个酒英雄!” 数字还在继续累计…… 老宽恍忽见二歪食指半伸半倦,于是提出疑问。但二歪挥手命令:“你快给我喝了吧,狂言罚酒!”老宽不敢再说,只得又端了一杯, 此时身子己软,舌头发僵,“老……九, 你刚才说……的事可别忘了。” 二歪一楞,“啥事……哦,没忘,到时候记工员的活你也兼了,这下你的权可大了,笔尖一歪,想叫谁吃多少(粮), 他就只能吃多少!” 老宽嘴里打着呜喇:“那……那不还得听……听队长的。” 二歪说 :“你还没喝醉嘛,继续,喝!” 梅香看出二歪搅枚耍赖,分明是不怀好意,也怪自已男人不争气,劝老宽别喝了,二歪暗中使个脚打锣踢了梅香一下,示意她不要管,又趁机用自己的毛腿蹭她的白腿;不料老宽反而不领梅香的情,却把二歪当成好人。“女人们别……搅混……今晚心情高,和老九多……猜几……枚!” 梅香怨恨:不知好歹的货,表姐咋就把我卖到这里,找了这个窝囊废的老男人!忿然进屋了。老宽说着身子一歪, 出溜(倒)在椅子旁,站了几次起不来,还没猜到欢天喜地牌成,就成了一滩泥,吐了一地,躺在地上像头猪一般哼唧……
灯泡下,蠓虫成群。一只蝉误把灯光当成白昼,从树上一头栽下来,簸动着翅膀吱吱叫。 二歪在一旁看老宽,得意地嘲弄:“美了吧? 不中了吧?湿住麦根了吧?” 又用脚踢了一下,老宽没动。“伸鞭子了吧(牲口斗败亮出生殖器示弱) ?!” 他便放心去缠小梅。小梅一边打着他的手,“你想干啥呀?”一边往屋里退。男人躺在地上死猪般一动不动,夜深人静,又无勇气喊,此时,只觉举目无亲,无助无奈,只想哭。二歪感觉她的反抗不是很坚决,大胆地越逼越近,“谁叫你长恁美哩,眼气死人哪!”小梅压着声音骂:“你胆大啊!你不要脸哪! 你屙血坏良心啊!” 那喊声越来越微弱了……
夜已很深了,天上连星星也没有,一片混沌。两只叫春的野猫交替扯着娃哭一般的声音怪叫,眼睛如鬼火般发着绿光,它们慢慢接近,忽然‘吱嗷’一声尖叫,又急速地分开,像两个幽灵样的不见了。夜立刻沉寂下来。北方天空隐隐传来雷声,闪电中,可看到乌黑的暴云压了过来,接着又起了阵风, 那乌云向东慢慢地移动着,一会儿,雷电却渐渐地微弱下去,后来也就消声匿迹了,天空又恢复了黑暗。漆黑的夜,辨不清方向,彷彿坠落到无底的深渊,黑暗遮掩下,是一片贫穷、肮脏、丑陋的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