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着这条新拓的柏油马路,我向前方的公园走去。
太阳初升,明艳妩媚。阳光比冬至时节整整早出了一个小时。冬至是一年中日照最短时,傍晚五点便夕照余晖,走进寒冬。立春,则开启了春的天门。春光惊艳,暖风微微,日照一天比一天长了起来。
路边是桂花夹杂蔷薇。桂花常绿,蔷薇赤条。桂花开始露芽,蔷薇似见孕蕾。那枝条已从寒冬的枯瘦而微显丰润盈绿。前天下了场毛毛细雨,刚打湿地皮,小草便崭露青萌。真正的春雨还没有到来,但树脚下的土已变得潮湿。稀稀微绿的浅草夹着苔藓,从萎蘼中甦醒。


沐浴春光,棉袄已觉多余。抬头远望,飞翔的喜鹊划过蓝天。树上传来咕咕啁啾,这是斑鸠的叫声。并不遥远的童年,我就喜欢这亲和玄妙的咕叫声。它如一个勤快的风铃,在你寂寥惆怅的时候,给以悦耳的欢鸣,让幼稚的思绪游移远方,渴望有如斑鸠高飞的一天。
斑鸠,这叫唤春天的灵鸟,使我想起老牛、故野和春耕。年幼的时候,母亲爱说“大春三日,百草发芽”,这话相伴过我儿时无数个春的想象和憧憬。果然,养膘一冬的耕牛,伴随父亲脚步走出农场畜舍,开始啃青饮露。其实此时草还是枯中带青,只是残霜已融化为晨露。
父亲是用牛的老手,知道闷锁了一冬的老牛,向望牠的原野,想要啃青尝鲜了。父亲用木梳篦过褐毛油亮的牛身后,老牛便昂起头来“哞”的一声长叫,甩起那灵动的长尾。父亲习惯性“驾”的一声,牵着崭新的牛绳,悠悠走向熟得不能再熟的河堤上。这一前一后、一人一畜的春牛啃青图,似如一幅水墨丹青风景画,铭刻我心灵深处几十年。


春牛啃青,鹅鸭下水了。沉寂的水面,呱呱喧嚣,涟漪荡起。河码头淘米浣衣的声音夹着村妇们的谈笑风声,随着水波传得很远很远。
复壮后的老牛,一身蛮劲。轭头上肩,犁铧开地。这初春时节的第一犁,父亲必放一挂小鞭。牛头则照例系上红布带。膘壮的老牛,铿锵的步履,一副英雄慨然出征的模样。随着小鞭炸响,老牛一声本能的昂头哞叫。喜气洋洋的父亲,牵起牛绳,扬起牛鞭,接着一声“驾”的吆喝,牛便给春野空茬划出新年第一犁,春耕生产开始了。其后便是父亲悠扬绵长的号子声,唱出心中最为希冀最嘹亮的春声渴望。
“今天不穿棉袄了?”“不穿了,昨天跑出了一身汗。”恍惚间,两个女人的对话传进耳里。“你看你这羊毛衫紧了一点啊,那俩鼓鼓的样子,快要蹦出来了哈!”“讨厌,你这单衣薄衫,不也是一样啊!”两个红润润的脸色,一边快走一边调侃,都把我的思绪搅乱了。
是啊,立春后的阳光骤然有了热度,我的棉袄不也换上春装了?初出门时,尚有一丝凉意,但随着脚步生风,身上便觉暖暖融融了。想起茅盾笔下的老通宝,撑船往镇上赶集,阳光照在后背上,像是背着一盆火。大师写生,聊聊数笔,这春光意象是多么的形象生动啊!


女人远去又回来,绕着公园塑胶跑道转,路边花草也被绕醒了。低矮平展的红叶赤楠,这四季如一的真汉子,即使零下十一二度的凛冽寒冬,都未曾减色半分。一成不变的本色,使寥寂冬野平添出条条片片的青靓,让视野不致于黯然失落。席地而居的鸢尾草尽管失色于盈绿,但寸心依然绽青。每年春季路过它的身旁,总是微微于春雨而复苏。艳阳四月天,那飞翔似的花朵啊,让草丛燃烧炭火一样的紫焰。
太阳升高了,太阳白炽了,地面有了火焰般的光影。春天来了,春光把我们的眼神烛亮,春风把我们的心房吹暖。斑鸠叫声又起,密集而清亮。春天,我听见了你的脚步,你听见我欢快的心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