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李文英

                            文/孙虎林

     看到这个题目，读者诸君不要以为我写错了。实际上，我的妈妈和贾玲的妈妈名字就只差一个字。不过，我妈妈以八十六岁高寿病逝。从这点说来，比贾玲妈妈幸运。可依国人的孝道观念，妈妈即使活过一百岁，儿女也不会嫌弃。

    如果可能，我也想玩回穿越，和妈妈再续母子情。我想穿越到妈妈最孤独无助的年代，穿越至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古城西安。

     那时，我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行走在钟楼南边的东木头市。那个小女孩正是幼年时的妈妈，她乳名来英，大名李文英。这名儿文雅大气，是我外爷起的。两年前，年幼的妈妈跟随养母，我的姨婆从汉中西乡出发，一路翻越秦岭，在宝鸡小住后，坐火车到达西安。养父将母女俩安顿在东木头市的复兴公寓后，便匆匆赶往战事吃紧的韩城。黄河对岸，强敌压境，身为军人的养父义无反顾，只能奔赴前线。

     赁居于复兴公寓的姨婆这时已身染沉疴，妈妈每天奔走于公寓和药铺之间。她小小的个头极不起眼，时常淹没于西安街头汹涌的人潮之中。穿越到那时那地的我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弥漫着草药苦香的药铺。看着她付钱，取药，帮她拎着中药回到公寓，而后煎药，服侍姨婆服药。通常，忙完这一切，妈妈才能歇一会儿。有时，妈妈还得给姨婆揉肚子，她病了好长时间，肚子胀得难受。

     妈妈毕竟还是孩子，好奇心强。住在玄风桥时，她时常坐人力车去东望小学上学。一路上总是左顾右盼，看不够热闹街景。东望小学对面，一座公馆神秘庄严。听大人说公馆主人是位威风凛凛的东北将帅，因为得罪大人物，几年前被软禁到外地。妈妈多想走进马路对面的公馆捉迷藏。可她要操心照料生病的姨婆，根本没有时间玩耍。

     不久，生命中最漫长的黑夜降临到妈妈头上。那晩，姨婆服完汤药后，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她挣扎着说了许多话。妈妈记得姨婆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娃呀，我走了后，你可咋办呀？”妈妈当初并未在意。后来，这句话她却铭记了一辈子。她给姨婆揉了好长时间肚子，已经迷迷糊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终于，妈妈伏在姨婆身上睡着了。那一刻，姨婆神色戚然，用手轻轻抚摸着妈妈的头发，一脸的不舍。

     睡梦之中，妈妈被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赶去开门，一个时常串门的女人走进屋子。她走近床边，不觉大惊失色，对妈妈喊道：“瓜女子，你妈早都咽气了！你咋睡得这么死？”妈妈一听，哭得昏天黑地。这时，陆续进来了几个人，帮忙料理后事，养父委托西安做生意的朋友照料一切。军情吃紧，他抽不开身。趁着日本飞机轰炸的间隙，一副薄棺把姨婆抬出东门。一身重孝的妈妈走在后边，嘤婴啜泣送别养母，她的亲姨妈。可叹妈妈已哭哑嗓子，不能大声哭号，为可怜的姨婆一路招魂。

     葬礼过后，妈妈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像礼物一样被人送来送去。实际上，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已经变相抛弃了她。妈妈虽说不是大家闺秀，但也算是小家碧玉。此后，几经漂泊，甚至给人家做使唤丫头，尝尽心酸。最终流落到关中西府，以童养媳身份来到我们家境贫寒的孙家。从此，辛劳一生，操持家务，晚年饱受病痛折磨，直至病逝。

     不，妈妈，我的妈妈，你的人生不能这样悲苦。我要帮助妈妈主宰命运。于是，姨婆病逝的那一天，三十多岁的我穿越到西安。我要做妈妈的守护神，帮她撑起塌陷的天空。那时，我英姿勃发，开着一辆吉普车，带着母亲，风尘仆仆赶往韩城。我要会会那个当军官的男人，妈妈的养父。毕竟，他现在还是妈妈道义上的父亲。

     站在浊浪翻滚的黄河边，我和他摊牌了。说服他看在与我姨婆的夫妻情分上，不要拋弃他的养女，我的妈妈。那男人文质彬彬，儒雅英武。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沉默不语，面含矜持微笑。那时，对岸枪声时紧时疏。终于，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派护兵将妈妈送回姨婆的娘家，汉中西乡城南的一个村落。那时，姨婆的亲姐姐，妈妈的生母，我的外婆将妈妈揽进怀里，放声大哭。所幸在我的干预下，年幼的妈妈绝处逢生，免除了飘泊流离的苦楚。

     抗战胜利后，养父接回我的妈妈。他已续弦。不过，那女人心地善良，待妈妈不薄，一直视如己出。不久，一家人去了海峡那边。在那儿，妈妈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几年以后，妈妈负笈求学于大洋彼岸的哈佛大学，主修比较文学，发奋苦学，终成一代杰出学者。那时，妈妈的身边飘然出现一位高大英武的青年才俊。妈妈好幸福呀。多年以后，银发飘飘的妈妈飞回大陆，回到暌违半生的故园西乡高土坝。在外爷外婆的坟前，妈妈热泪滚滚，长跪不起。不过，这个时侯，妈妈早已成了别人的妈妈。几十年前，经由穿越，我已成功地改变了妈妈的命运。

     我没有贾玲那样孝顺细心，不可能为妈妈做那么多的好事。在我，做好一件事就行了。我只要在妈妈失去姨婆的悲情关头，帮助妈妈走出困境，竭力阻止她滑入命运泥潭就行了。妈妈的命运大转折正在于此。为此，我由衷希望自己不要出生，我愿意以自己的人生缺位换取妈妈今生的美满幸福。是的，我的妈妈应该拥有配得上她才貌品行的美好未来。生活中的她，应该健康美丽，聪慧善良，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可叹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不可逆转。亲爱的朋友们，假如能穿越时光隧道，见到风华正茂的妈妈，你想为她做些什么呢？反正，我想对妈妈大声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妈妈，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好吗？”不为什么，今生，我亏欠妈妈的太多太多。我想好好爱她，呵护她快乐成长，扶持她幸福生活。

    此时此刻，我好想对着茫茫宇宙大喊一声。

   “你好，李文英！”

     妈妈，亲爱的妈妈，你听见了吗？

       2021年2月23日下午写于家中

孙虎林    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青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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