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班生
—— 献给一代中师生的礼物
（十一）周日补课
文/沺源
李文杰做了“物理老师”这事，好像就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同学们根本就不觉得他只是个同班同学，认为他来到班里就是来做老师的，他的讲课能力和讲课水平，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也远远超过了我们学校的好多老师。奶奶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谁还能有挑剔的理由呢。
奶奶家是书香门第，奶奶的姐姐妹妹都读过私塾，奶奶的见识就是在书本里长大的，奶奶嫁给爷爷时，奶奶家已经门户衰落，但奶奶识大体，从没有因为下嫁给爷爷埋怨过。爷爷的祖上是手艺人，爷爷会杀猪，又有石匠技艺，在奶奶眼里算有本事的人。奶奶嫁给爷爷的时候，正弄兵匪，晋军到河南去打仗，在路过井陉时，顺便筹粮筹费抓丁，奶奶建议爷爷到山西躲躲，就跟着爷爷逃难来了山西。爷爷奶奶选的落脚地和井陉同属太行山区，风俗和耕种习惯完全一样，但山区土地的贫瘠，能养命是很艰难的。爷爷后来参加过一个打日本人的游击队，一走就是七八年，奶奶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死撑着在日月里熬，最小的三叔因病而无钱医治死了，大爷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牺牲了。奶奶总说，“天下是好男人的，男人走天下是他们的本分”。
我是一个女孩子，奶奶说我有男孩子的命。我常常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母亲怀我时，吃了那么多的酸菜饭，吃了那么多的青酸杏，让我的生命里多了男人的血性。我也想走天下，想看看天下是什么样子。奶奶总絮絮叨叨私塾时读过的文章和诗词，我从小听着就觉得美，在那些诗词文章里，能看得见山川河流、能体会到风俗人情。
如嫣说奶奶大气，像豪门家的阔太太，我说，“奶奶天天吃稀饭，小脚女人一走三摇晃，破衣烂衫的，还豪门呢？”如嫣说，豪门不是绫罗绸缎，豪门是血管里流淌的血液。这话我一点也不信，我就看不出奶奶的豪门气质。
如嫣、我、李文杰约好，星期天一起到我家学习。其实是李文杰要给我俩补初二的物理。我们从第一个基本概念学起，什么是力？什么是力的三要素？
屋里没有桌子凳子，我们就坐在土炕上，奶奶知道我们要温习功课，早早就把炕火烧旺了，屋里不冷了，但坐在炕上，屁股就觉得烫，我们得不停地挪动位置，不停地变换坐姿。
中午一起吃奶奶煮的和子饭，李文杰说奶奶的和子饭是最地道的，就是他妈妈一口一口喂他时的味道。提起妈妈，如嫣又想家了，泪花就在她的眼里打转转。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会想家吗？想家时，一定是想奶奶。
如嫣妈妈把自己的棉衣捎给了如嫣，棉衣好像是大了点，外面的那件劳动布裹不严，露出一圈红红绿绿的花。如嫣的破棉衣几年前就短了，母亲想改大些，但棉花和棉布都不够用，总是轮不到给如嫣改。今年，母亲就只好把自己的棉衣捎过来了。
文杰吃了一碗又去盛第二碗，奶奶说，“男孩子，正长个子，多吃点”，“我都这么高了，再长就出不了房门了，就得住你家了”。“那好呀，你就不要走了，我就认你是大孙子了”。
文杰爷爷去世时，留下的房子、存款全留给了叔叔婶婶，唯一的要求是必须要把文杰和妹妹养到十八，叔叔婶婶都是善良人，对待文杰和妹妹就和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
十八岁就应该长大了，那时我们正好是高中毕业或者是中师毕业，不知道文杰会怎么选择，他全县第一的成绩，是应该上高中考大学的，他又是男孩子，“天下就是好男人的”，上高中上中师他可以随便选，上中师的话，他就能在十八岁时参加工作，不再依靠任何人，自己就能养妹妹了。如果上高中，他十八岁以后的学费谁给？得花多少钱？我要能考上中师的话，那时，我就能挣钱了，我就有钱借给他点儿，支撑他上大学，让他走他的天下。我和文杰不沾亲不带故的，用得着我为他操心吗？再说，我现在全县排名一百多，又怎么能考上中师。最近一直在想能不能考得上中师的问题，夜里会一个人看着屋顶发呆，少女的心，阴一阵阳一阵的，自己都不懂自己。但，我还是很幸运的，最少知道自己物理成绩差，差到哪儿了，还有“物理老师”李文杰为我补课。
如嫣和李文杰离开我家时，天已经大黑了。奶奶又一次把炕火烧得红彤彤的，屋里暖洋洋的。
（未完待续）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