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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了
北 斗
父亲走了,他走的很安详,也没有留下一丝的遗憾。也没有留下任何财产,他留下的是我们七个子女和满堂的儿孙,还有对新社会的祝福。
他是春节前的腊月二十九晚上走的,还有一天就是除夕夜。他是属鼠的,丙子年出生的,86岁的年纪,他出生时正是伪满洲国统治时的1936年。
他出生时我们老徐家家道中落,我们家原来是晚清的官宦之家,据老人回忆,我的祖太爷的父亲曾经是翰林院大学士,教过光绪帝读书,他的墓受光绪帝的皇封,在辽宁省瓦房店市,墓地有石狮子石马,文革时“破四旧”,墓地受到了破坏,不知道现在如何?退休以后我会去瓦房店市看一看的。祖太爷也是个皇榜进士,大清亡了之后,祖太爷带领我们家人先到的吉林省公主岭,后又到的黑龙江省宾县,直到现在。父亲小的时候玩过祖太爷留下的顶子(清朝的官帽),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的祖茔动迁,大人们说祖太爷的遗骨都烂了,而他的下葬的衣服用手一撕,手感好像是在撕新买的的确良布,那下葬的衣服是祖太爷的曾经的官服。
到了我的太爷和爷爷辈,家道中落。土改之后,家里分到了土地,我记得父亲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种地,所有的农活都会干,他没有上过学,但是,他上过1954年扫盲时的夜校,白天在地里干农活,晚上学文化,他看过很多线装本的古书,包括四大名著,还有说唱本的《夜打登州》以及《唐二主征东(薛礼征东)》,《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还有《刘公案》,《包公案》……我小的时候都看过这些书,有意思的是我将单雄信念成了单(dan)雄信,引得家人们一顿好笑!几年前,我回家去,我问了那些书还有没有了,大嫂说放在仓房的箱子里都让耗子给磕了,很是可惜!
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农民,但是他这个农民和其他的农民有所不同。我小的时候,家中12口人,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太奶,爷爷,叔伯三姥爷,老叔,还有我们哥7个(四男三女)那时候,我们家最多欠生产队1200多元的债务。父亲干活有的两个人在一起都没有他干的多。他还自学的木匠。屯子里的人都管他叫“徐大虎”,这个绰号据说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不过,有的人是知道的,父亲从来是算大账,很少去算小账,从来不做丢了西瓜拣芝麻之事,有一个人说“你是往里虎,不往外虎啊!”慢慢的就叫开了。因为父亲的外号,我小的时候,我们哥仨(二哥三哥)没少和屯里的孩子打架,打架之后,我们免不了被父亲罚跪和挨打。我们哥七个管父母叫大和妈,别的孩子管他们的父母叫爹(爸)和妈,后来我才知道山西人有这个叫法。而我的祖上是山东省登州府莱阳县的,应当是最早的闯关东的那批人。我们家的家规比较严,大哥三哥在结婚后都被罚过跪。我儿子小的时候,我改罚跪为罚站。我们老徐家的传统是普遍的孝顺,尊老爱幼,不怕强者,不欺弱者。
父亲这个农民与其他的农民有所不同,他是个有头脑,肯学习,又肯下力气干活的农民。他做事很公道,重来不拿公家的东西,也不占公家的和其他人的便宜。生产队盖房子缺木料,他把自己家的木料抬去,有一年夏天下暴雨,河里涨大水,他第一个跳到河里抢木材和公家的财物。一次,他从家里又往生产队拿东西,那是爷爷的心爱之物,爷爷气的不得了,拎着一条木棍儿在生产队院里撵着父亲打,父亲只是在前面边跑边笑。
父亲当过三个生产队的队长,还当过大队果园场的场长以及知青民兵连的连长,那时候,哈尔滨知青经常和地方的小青年打架,起纠纷,大队就把父亲弄过去当他们的头。他和知青们处理的很好,父亲给他们讲古论今,讲故事,搞文艺,知青们都很佩服他。有一次,知青问父亲你爱人一定长的很好看吧,父亲说我爱人长了一脸大麻子,知青们好奇,专门来我家进行验证,他们回到连队合伙把父亲按到在地上,好顿膈肌,说父亲骗他们了,因为我母亲非常漂亮。
他专门治理穷队,那时候,有的生产队人心涣散,年收入低,大队就把父亲调去当队长,父亲都是以身作则,凡事自己干到前头。
他的专门治理穷队的事迹还上了党刊《红旗》杂志,至今我还留着那篇报道的复印件,这篇报道还有父亲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父亲肩上扛着一把大锹,是当时宾县广播站的记者宋殿铭写的,宋殿铭还报道过我大哥,写我大哥是农机大王。他和我认识是我到黑河当记者以后,他来黑河采风。后来我到宾县他家里边聊过天,他比我父亲小两岁,但是他74岁就去世了。
父亲当时还得到过省委书记赵德尊的接见,赵德尊是一个老革命,1954年曾被视为高饶反党集团的五虎将之一。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和老伴陶静华来黑河考察,我去黑河宾馆去看过他二老,可惜没有留下照片。父亲出名后,县委书记梁维玲去过我家几次。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制以后,父亲就不当村干部了,他也不去参加竞选。他说世换时移,一切顺其自然,都留后人评说。
父亲还是个出色的猎手,他18岁开始打猎,到49岁时就不再打猎了。他最多的一次是一天打了16只狍子,他在山上打,大哥用爬犁往家里拉。我记得父亲打过的猎物有野猪,狍子,飞龙,野鸡,野兔,沙斑鸡,黑瞎子(黑熊),狼,獾子,山狸子,狐狸等等,黑熊的油烙饼可香了,烙的饼颜色发白,透油,那几年我们家人的棉袄都油滋滋的。我小时候腿上被炭火烧伤,就用獾子油治的。那时候,每年春节前,我还蹲过市场卖过狍子肉和野鸡,那时候我才刚刚7岁。假如我考不上大学,在农村也许也会是一个百万富翁了。
后来,父亲在郭麻花屯开了一个水库,和母亲养鱼,养了几年,水库原来是个草塘地。母亲得了癌症去逝后,父亲就不再养鱼了。那个鱼塘被弄成了水稻田,三哥在周围种上了杨树。
父亲非常孝顺,也非常尽义务。我的太奶90岁去世的,去世前瘫痪在炕上3年,是我母亲照顾她的。叔伯三姥爷51岁那年要去公社养老院,父亲说你无儿无女就到我家吧!我给你养老送终。我二哥三哥和我,出了娘怀,就进三姥爷的被窝,有时候我们哥仨淘气惹祸,爷爷和父亲收拾我们,三姥爷就护着我们,记得有一次三姥爷和爷爷因为我们仨都动了铁锹,二哥和我连夜去郭麻花屯去找父亲,父亲当时正在给社员们开会。父亲回来后又分别劝二位老人和好。对了,当年,我们家穷,姥姥姥爷家没有看中,母亲娘家人只有三姥爷看中父亲,他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是快好料,过日子是把好手,以后错不了!父亲很感激他,他们爷俩也很对脾气。三姥爷也是86岁去逝的,家里人没有告诉我,那时交通不便利。他是在我的舅舅家表妹结婚的当天晚上去逝的,他的本家人都在,白天还参加了孙女的婚礼,晚上就不行了,临走时,他叫人找我父亲,他抱着父亲痛哭,他说他和父亲没有处够,父亲的赡养之恩,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我看过父亲的手相和八字,父亲能够和三姥爷一样86岁去逝,是做了许多善事积德增了寿命。
我的老叔比我大哥大一岁,老叔有点个子矮,小时从胎里带来的。1977年恢复高考那年,父亲没有让结婚的学习好的大哥参加,让叔叔参加了高考,结果老叔没有考上,第二年高考,结婚后的不允许参加高考了,也许这就是命吧!父亲给老叔成了两次家。前一方媳妇没有生下孩子,离婚了。之后娶了我的老婶儿是小学我的下级同学。老叔很早因车祸去逝,新老叔到了老婶家,共同把我的两个妹妹扶养成人,老婶儿去逝了,比我父亲早五天,因为得了脑瘤。我的小妹妹腊月二十七去见我父亲,我父亲告诉她,要善待他叔叔(继父),要给他养老送终,小妹妹说这是应该尽的义务。孝顺是我们家族的传统。
大姐一天书没有读,前几年每次回家看父亲都埋怨发几句牢骚,而大哥大嫂呢?我没有听到过。我很幸运,我是我家唯一的一个参加高考,考上的大学生,三哥是当兵在部队考的教导队和武汉军事经济学院的大专生。
在赡养老人方面,我只身在外,尽的义务少,倒是大哥大嫂大姐和三哥和两个妹妹尽的义务多。我的内心也是很愧疚。
前年,父亲就得了心衰病,我的一个朋友说得心衰的人没有活过五年的。
父亲的心衰一次比一次重,在宾县人民医院住了几次院,在胜利镇医院里也住过,去年年初开始用了吸氧机,一开始一天一次,后来就多了。他自己前年就给他自己准备好了寿材(棺材)也给我母亲准备了一个。
2000年母亲去逝后,父亲来黑河我这里呆了半年多,父亲没事的时候就去老年秧歌队扭秧歌,六十五岁的人虽然上身扭的还可以,但是腿脚不便利了,我记得父亲五十多的时候那秧歌扭的特棒,对了,父亲和母亲就是在大队的秧歌队里互相看中的,那时父亲很帅,母亲也特别温柔靓丽。
在黑河的秧歌队里有一位孙姨,她曾经是黑河一个公司的出纳,单身,和父亲很合得来,也很投缘。父亲和我和爱人讲了几次她的事情,我和爱人觉得父亲有“意思”,我俩一起去孙姨家聊聊天,看看她啥意见!她有一个儿子没结婚,她不想再婚,也许这就是她的托词吧!我的父亲毕竟没有退休金和社保,我说我们家哥七个给我父亲出养老金,她可能不信吧!
后来,父亲回到老家,有几次问我看到孙姨了吗?她过的怎么样?我后来和爱人又去家里看过她一次。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父亲回到老家,大姐和她的姐妹,看中了一个人,后来经过撮合,父亲又成家了!当时父亲68岁,我的这位“母亲”62岁,她是我和我三哥的一届同学的母亲,这位同学是她的长子。她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父亲结婚的那天没有大办,就在饭店安排了两桌,都是家里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后来我的同学哭了,毕竟是母亲“出嫁”,我们只好匆匆撤离。“母亲”我们家人管她叫婶儿,她的命早年很苦,40多岁就守寡,她把五个儿子扶养成人,还把她的小叔子成了家。
婶儿她非常会过日子,生活很仔细。我们哥几个都给老人抚养费,婶儿的五个儿子也都拿钱!父亲和婶儿过了18年。父亲去逝了,婶儿被她的三儿子接了回去。当然,我们家人不会忘了她,我回去的时候还会去看望她,我很庆幸还有个“婶儿”在,父母在,人生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
俗语说偏向儿女不得祭。父母在大姐和三哥身上花的心血少,在我身上花的多,而我却出力很少。这几年,父亲每次住院都是大姐和三哥在照顾。去年六月份,父亲在宾县住院,我回去探望,因为疫情的原因,只能有一个人护理,我去后坚决要替一替大姐和三哥,我去排队做核酸,父亲和大姐三哥都不同意,父亲和我很不高兴!我只好作罢。
我把我做的两首歌曲《兴安,心中的兴安》,《故乡才是我心中的天堂》放给他听,父亲很高兴,说歌曲很好听!
婶儿的三儿子在胜利镇中学教书,和我三哥一样照顾两个老人,有时候去给两位老人做饭,我每次回去都会给父亲带好茶好烟好酒,因为我不喝茶,我平时就吸灵芝烟,好酒父亲和婶儿都会尝一口,剩下的就我和两个老三我们哥仨喝了,我说你们俩为父母出的力多,有好酒,给你们俩喝!每年父亲过生日,只要我回去,就带几瓶好酒,记得有一次我是花了三千八百多买了两瓶茅台酒。(现在一瓶茅台酒就三千多了)因为我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学会来事儿,所以只能做点业务胡乱写点文字,书呆子一个。也好,还算安稳,觉睡的香。
小年时,父亲病重了,三哥只好给大姐打电话,大姐来照顾父亲,“婶儿”毕竟也是80岁的人了,她也需要照顾。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父亲接电话时让我好好工作,不用惦记他,三哥我俩微信,我和父亲在微信里视频聊天了!我看了看周易预测的书,在微信里告诉三哥,要注意年三十和大年初一这两天,还有正月初九到十三这几天。很想回去同父亲过个年,疫情弄的哪里都去不了,回去就得先隔离,没办法。我几天打一个电话或者给大姐和三哥发微信询问父亲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挺好的,腊月二十九这天,大姐在电话里说,父亲早上吃了十几个饺子,我说那可挺好,我说我和明春(爱人)两个人才吃了12个饺子。三十早上我再给大姐打电话,她就说父亲在炕上躺着睡觉呢,挺好的,不用惦记了,让我安心过年,我给三哥打电话也是这么说的!我没有给父亲的电话打,因为怕影响他的休息和加重病情。到了初六上午,大嫂打通电话,和我视频,告诉我父亲走了。大姐后来告诉我,当天晚上,她和二妹妹两个人在家里照顾父亲,父亲坐在炕上看电视,身体往后一仰,就再也没有起来,她们姐俩再叫也叫不醒了!
父亲很满足,他出生在伪满洲国,经历过新中国,他说咱们家得感谢共产党毛主席,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经历过几个时代,他说,治理国家这么些领导人比较一下,还得数人家习 主席,他是深得老百姓拥护的,治国有方,有韬略,老美和特朗普不行!
他说这辈子想看的都看了,飞机高铁轮船我都坐了,想吃的都吃了,儿女都非常孝顺,我很满足,大姐说,父亲嘱咐他走后要善待婶儿,毕竟也是80岁的人了,他们过了18年,父亲很知足,很满意!
父亲走了,他没有留下任何的遗憾走的,他很知足能生长在共产党毛主席习 主席领导的社会里,尽管年轻时他吃过很多苦,糟了很多罪,但是晚年很满意!
他活了86岁,也是高寿了,我们能有他这么高寿吗?但愿如此!父母在,人生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但愿我们在人生的终点都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在这个世界里不留遗憾!
父亲的“房场”是他自己看的,母亲十五年前就住进去了。父亲活着的时候是哈东四县有名的阴阳先生。父亲你一路走好,等我到人生的终点后,我去陪着您和母亲,陪着您和母亲看看纸牌,喝点茶,抽点烟,喝点酒,直到永远,永远……
徐靖中作于2021年2月20日(旧历正月初九)
作者简介:
北斗,1966年1月出生,本名徐靖中、徐寅辉,黑龙江省宾县人。1984年宾县一中高中毕业,1988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历史系,获得历史学学士学位,1988年7月7日到黑河市《黑河日报》社工作至今,主任记者。现从事影视剧文学剧本创作,现为专职编剧。其与崔富强合作的电影剧本《少年棋王》拍摄后,获得第二十四届金鸡百花奖提名,并获得2016年华表奖提名。在黑龙江大学期间,任历史系雪魂文学社社长。毕业后偶而创作诗词。其诗词以爱国的政治抒情诗为主,大气而豪放。先后获得中国诗歌优秀作品奖、中国当代爱情诗优秀作品奖、中外华语百杰诗人、中国新诗百年百佳诗人、新时代中国优秀诗人等奖项和荣誉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