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记里的一份检讨书
文:杨玉辰
我踏入人世凡尘七十七载,还不曾犯过这样或那样可以称为“违法乱纪”的错误,更不记得写过什么检讨书之类的文字。而翻开我的旧日记,其中却分明有一篇我在天津上大学时从未公开的自我检讨书,每次读到它,身上就有一种酸楚和由此而产生的力量。文字不长,照录如下――――
1967年9月13日,晴。
下午,我以“出去看大字报”为名,到市中心广场玩。由于中心广场正开“斗批改联络总站成立暨誓师大会”,无法进去,我便从解放桥过去,沿着海河南岸向西溜达,边走边浏览贴在墙上或“大批判”专栏的大字报。看腻了,便到百货大楼和劝业场看热闹(按:这里说“看热闹”是很准确的,由于当时家境贫寒,在天津上学4年,从未在大商场买过东西,凡进商场大都是以看热闹为目的)。从劝业场出来时,感觉肚子已经饿了,问问路边戴手表的人,已经过了学校的开饭时间。此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到饭馆吃一次饭怎么样?(按:这里之所以把进饭馆吃饭说成“大胆”,是因为我囊中羞涩,在天津上学期间,从没有在饭馆吃过饭)抬头见马路右侧有个写有“经济小吃”的小饭馆,便按了按虽瘪却分明还在的钱包,犹犹豫豫地迈了进去。
饭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在买饭牌的柜台前(按:当时要吃饭得先在柜台前交钱买饭牌),分明有五六个人在排队了。我正要排队,听服务员喊“楼上有座,不用排队”,便想:楼上就楼上,索性“高级”一回,看能怎的!我果断地上了楼。“你吃嘛?”我刚找了个座位坐下,服务员便走过来问。“米饭。”我假装从容地回答。“什么菜?”“菜?菜……就是那个……不,这个……”我在菜价表前指来指去,迟迟定不下来,服务员不耐烦,扔下一句“选好再说”,就转身去忙别的生意了。我看热菜的价格都在5角以上,就从凉菜柜上端了一盘最便宜的“粉肠”。可粉肠就大米饭,毕竟有点“寒酸”,见身旁的人都在喝1角1分钱一杯的啤酒,从没喝过酒更没喝过啤酒的我,便也排出几个钢蹦要了一杯,喝了一口,不苦不辣不甜,一股子马尿味直冲鼻子。我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坐喝。当我风卷残云般地将饭菜一扫而光时,服务员竟破格端来一碗汤(按:那时,服务员只招呼顾客到窗口端饭,从不主动送饭到桌的,所以这里用“破格”二字),热情地问:“同志,来碗苜蓿汤吧,才1角9分钱一碗。”我便点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当我把最后一口鸡蛋汤(按:就是饭馆价格表上说的“苜蓿汤”)喝进肚,走上柜台和收款员算帐的时候,我顿时傻了眼:米饭,1角5分;粉肠,2角5分;啤酒,1角1分;苜蓿汤,1角9分;共计,7角整(按:就是这区区7角钱,已足以让穷学生“傻眼”了)。顿时,我的脸借助一杯啤酒的热力变得通红,十二分不情愿地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两元钱,一张给人家找零,一张又放回空空的钱包。
走出饭馆,回头看看“经济小吃”的牌子,嘴里咕哝道:“什么‘经济小吃’,一下就掏去我7角钱!”我一路念叨着:“7角钱啊,7角……”并翻来覆去数钱包里剩余的钱,忽然想起,家在农村的父母,辛辛苦苦干一天农活,才挣2角8分啊,如果家里有这7角钱,几天的油盐酱醋就不发愁了,而我,竟用父母寄来的血汗钱随意挥霍(按:只花了7角钱就用“挥霍”一词了,可见当时之潦倒)我深感惭愧,深感忘本:我对不住生我养我的父母啊,假如他们知道我今天的作为,该有多伤心啊……
当我带着愧疚的心情一步步走到学校门口时(按:学校在八里台,距劝业场8里有余),这才找到一个原谅自己的借口:就算是一个教训吧,今后,当自己的思想走向堕落的时候,就看看这篇日记,想想今天这件事,它会给你向前看、向上走的力量的!
记于天津师范学院学生宿舍 每次读了这份“检讨书”,我都会想到周总理生前的一句话:要带着歉意去工作。我们谁都会有思想出格的时候,如果我们都有一种自责精神,随时想想过去的苦难和坎坷,我们的大脑兴许会更清醒些,眼睛会更明亮些。我们的领导干部如果人人都能谦虚谨慎,特别是当行至人生关键的几步时,也能对比自己的前后微小变化,从而多一点自责检讨,少一点忘乎所以,我们兴许就减少许多犯错误的机会!


杨玉辰简历:1944年生于石家庄栾城,1968年毕业于天津师大中文系,同年入伍,在38军当新闻干事,1986年调解放军报当编辑,共产党员,大校军銜,任军报主办的《军事记者》主编,2004年退休。先后写作新闻和文学作品三千余篇,岀版文学杂文等论著23册,画册4本(以画写意花鸟为主),荣立三等功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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