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上梅花开
张月音
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梅。饶平山里的梅花,沿着省道,一丛丛,一簇簇,星罗棋布,点缀在枯萎凋零的植物间,一直迤逦到天边。
到鹿鸣看梅花,已近黄昏。红日,就倚在远处的山头。我与友人阿美穿行于阡陌,寒风中,四野寂寂,枯黄的姜树和焦黑的林檎(释迦树)映入眼帘,让人心生几许愁绪。惆怅间,暗香浮动。那香味儿,起初若有似无,羞羞怯怯的,正疑心着,突然,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原来,我已置身于梅林中。眼前的梅花,已开得灿烂,纯粹简洁的白,绚丽而不妖,清幽而淡雅,苍古而秀逸。梅花吐蕊,一朵朵轻灵妩媚,那是纯白曼妙的精灵,静得闲逸,美得清冽,灵秀了天地苍茫!
我怦然心动,满心满怀的喜悦和甜香!只见,陌上梅花,风裁梅韵,像一首歌,柔美婉转;似一首诗,素白留芳。
人生的足迹深深浅浅,总在不停寻觅,寻找本色无饰的风景。却原来,眼前的白梅,无色成景,无墨成画!
在这样大寒的天气,万物凋零,梅花却怒放于凛冽的寒风中,不愧是一种独特的高贵品质,彰显生命的魅力与个性!再多严寒侵袭、风雨飘摇,也难以阻止梅花顽强生命的绽放。经风沫雨的生命,才出落得这般纯净剔透、精神秀气!
梅花于我,有特别的感情。大姐的名字,叫月梅。我想,父亲为大姐命名的时候,应该眼前就有一幅图景:皓月当空,一梅独放,盈盈月色,晕染了梅花的优雅与韵味。我的同学、朋友、邻人,也有好些带梅的名字,玉梅、红梅、雪梅、冬梅、江梅……于是,梅在我的意象中,就是一个个鲜活的女子。梅,千娇百媚,千姿百态,风情万种,点缀着时光的温度与情调,演绎着情趣与浪漫,纵有千般故事,也是安适与暖意!
早在先秦,就有女子借梅抒情,留下了千古名篇《诗经.召南.摽有梅》。一位姑娘,应该就住在梅林簇拥的村子,她天天目睹梅树的变化,从梅花吐蕊、凋零,到梅子黄熟、坠地,深感时光无情,青春流逝,便不禁以梅兴比,情真意切地吟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青春流逝,以落梅为比。“其实七兮”、“其实三兮”、“顷筐塈之”,姑娘从梅子繁茂唱到衰落,一遍遍呼唤“庶士”,那是在向小伙子寻觅、催促、呼唤爱情。青春无价,时光易逝。姑娘尚无意中人,迫不及待了,渴求爱情,三重唱之下,闻声如见人,足见姑娘的大胆、热烈、率真,质朴而清新,明朗而深情。
相比之下,南宋女词人李清照却要含蓄委婉得多,她也给梅赋予丰富的感情色彩。她写梅的词句,脍炙人口。“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庭院深深,她借梅寄相思,远处向阳的梅枝就要发芽开花了,而夫婿只能在梦里相见。满满的深情与思念!
及至暮年,她望着院中的几株梅花,触景伤情,写下了“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继而笔锋一转,“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她将自己的人生百味融进了梅花里,梅花开落,流年辗转,从少女踏雪寻梅的惬意时光,到暮年历经风雨无梅可赏的感叹。人生的起起落落,就在花开花落间,直触及人的情思!
如烟故事,袅袅消散在冬日梅花枝头的洁白里……
此刻,我浸染在梅香梅韵中,倚梅而立,静静地听,仿佛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还无,那是梅花开的声音。我带着欢喜与欣赏,期待,又一份美丽的邂逅!
觅鹿鸣来看梅花,原是想走进《诗经》里的呦呦鹿鸣、鼓瑟吹笙轻松和谐的生活美境。试想,梅花盛开的林间阡陌,一群麋鹿,呦呦鸣叫着,悠闲吃着野草,旁边鼓乐笙箫,欢声笑语洋溢着……那是何等的祥和喜乐。然而,四下里寻觅,那有麋鹿的影子?只见村子上空,炊烟正起,袅袅娜娜,盘旋在屋顶上。梅花掩映下的土屋,黄褐色,像老人温厚的脸,质朴而亲切。土屋,应是梅花最忠实的守望者,是一直守在光阴深处,等待每一场花事啊!
阿美告诉我,立春到,春风吹,梅花就凋谢啦,然后,就结果,到最后,长成青梅子。我若有所思,眼前的这一树一树繁花,终究躲不过凋零的命运!但也终究不负时光交付,在岁月的洗礼中,将丰盈的生命,孕育出果实!
如此,我静静地,在心里,描绘一幅全新的梅花画卷。梅花绽放、凋谢、结果,终究是自然规律、生命现象。有果实,就有期待与希望!

作者 张月音,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南头镇文学协会第一、二届会长。主编《南头风》、《行走的风景》。创作体裁多样,多篇(首)散文、诗歌、戏剧、报告文学发表于各大报刊杂志上,多次在省市获奖。戏剧多次搬上舞台,作品收集在《千家写岭南》、《悠悠咸淡水》、《一方丰腴的水土》等书籍,与他人合著《未知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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