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徂 徕 不 语
信义庄
一
不知起于何时,我时常把徂徕“cu lai”山读作"zu lai"山。每次与好友谈及,注意了再注意,说着说着,这“cu lai”山就又变成“zu lai”山了。好友闻之只是抿嘴笑笑,也不纠正。看到朋友微笑,我知道,这肯定是又读错了,也只好傻傻地羞羞一笑。但这一来二去,与好友的心似乎更近了。我想,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抵不过如此吧!
初知徂徕山,还是八十年代初,刚到泰安求学的时候。冬日瑞雪纷飞的午后,文学欣赏课老师,在讲台上领着大家一起阅读姚鼐《登泰山记》。当读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时,老师指着窗外风雪弥漫的泰山说到:“同学们,待晴日,倘若你恰在泰山中天门徜徉,抑或在极顶天街漫步,这文中的美景定会跃入你的眼帘,令你迷醉、流连”。
“汶水、徂徕如画” 。咂摸着这美妙的文字,想象着美丽的画卷,暗自揣想,这如画的地方,毕业前一定要去走走。

学校座落在泰山脚下,五岳独尊的泰山,对于一个自小爱山如命的少年来讲,其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一旦沉浸其中,那还顾得了这离城好远的徂徕山。
每天下午课后,一有闲暇,总是与同学去大众桥、普照寺、黑龙潭等学校附近的地方赏玩探寻。冯玉祥墓前的台阶上,踏出了青春飞扬的步伐;大众桥头的晚霞里,刻下了幸福的剪影;普照寺的古松下,留下了友谊的笑声……
周末的日子里,不是去经石峪,看那溪水从斗大的“金刚经”字体上静静流淌,欣赏磅礴、雄浑,古拙朴茂,静谧安详的“榜书之宗”;就是在岱庙的天贶殿、东御座、汉柏院、铜亭铁塔、碑林间流连往返,追寻历史,品味文化,想象着历代皇帝举行封禅大典和祭拜泰山神的盛况,感慨着时代的变迁和文明的发展。
两年的时间里至少爬过十几次泰山。
初到泰安第二周的周末,就迫不及待地与几个老乡同学相约爬山。一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不断挑战着自我,仅仅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到达了极顶;下山的时候更是一路小跑,不足一个半小时即返回了校园。秋日里,品读了健吾先生的《雨中登泰山》,心心念念想去领略文中的意境,終在一个周末,蒙蒙细雨中开始了攀爬。结果瀑布的美景没有欣赏到,云雾缭绕、烟雨朦胧的奇景倒把自己美的一塌糊涂,恰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泰山四大奇观名闻遐迩,登泰山而看不到“四大奇观”,就像杨朔先生讲的那样:一出大戏没有戏眼,味儿终究有点寡淡。而这四大奇观,能够全部欣赏到,绝不是一次登山就能完成的。你欣赏到了云海,那日出就可能无法看见;而眺望到了黄河金带,那云海就绝不可能出现;至于那泰山佛光,没有一点佛缘,恐怕是无缘得见了。
十几次的登山,有雨雪、有晴日、有月夜、有黎明。迎客松下,驻足听风,任思绪飞扬;十八盘上,手脚并用,懂得了拼搏、意志和坚强;朗朗月色中,漫步天街,感叹人类之渺小;风雨交加里,置身霄汉,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十几次的登山,从最初的赏景,到渐次品味历史,咀嚼文化,对泰山的挚爱竟不能自拔。二十五亿年前形成的泰山花岗岩,古朴、苍劲、凝重,质地坚硬,结构细密,纹理千姿百态,如此,还有什么泰山石不敢当?这“稳如泰山”自是必然。当你登临“中天门”,俯视”傲徕峰”的时候,那“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成语,定会了然于胸,让您会心一笑的。面对那庞大的《纪泰山铭》和随处可见的历代达官名人刻石,你不得不感叹泰山的“尊”的确名不虚传,责任一定要重于泰山;当你登临极顶,置身霄汉,拨地通天,与神完成对话的时候,那“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魄,一定会充盈心头,让你豪气冲天,跃跃欲试。

“泰山安则天下安”。让我们扫除障目,拨开迷雾,透视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泰然自若”地应对这世事变幻;发扬泰山“挑山工精神”,勇挑重担,勇往直前,用“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去创造我们永远“稳如泰山”的辉煌,让中华民族傲然屹立在世界之巅!
时光如电,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当提着行李告别校园,回望泰山的时刻,方才想起,那想要去走走的徂徕山竟未能如愿,不禁丝丝遗憾挂满了心头。
参加工作后,繁忙的日子,渐渐冲淡了去徂徕山的想法,但一次偶然的文学讲座,竟又勾起了对徂徕山的向往。
那天,黑虎泉畔的历下区文化馆会议室座无虚席,济南作协副主席赵和琪先生,正在充满激情地讲述徂徕山的抗日故事及《虎跃徂徕山》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手法。火热曲折的斗争故事,惟妙惟肖的倾情讲演,深深吸引了我。原来徂徕山不仅风光如画,还是一座抗日名山啊!去徂徕山走走的想法再次溢满心海。
那曾想,阴错阳差,这想法竟近四十年未能如愿,渐成了自己的一个心结,直到去年,在好友的盛情相邀下,方才了却。
二
暮春时节,槐香四溢,怀着虔诚的心情和些许的忐忑,我走进了徂徕山。
徂徕山,又称龙徕山,位于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境内,与泰山隔大汶河河谷平原遥遥相对。山区峰峦嵯峨,林木茂密,有山峰99座,主峰太平顶位于北纬36°02′,东经117°18′,海拔1027米。
刚刚踏进徂徕山,一座由徐向前元帅题名,高23米,用573块泰山花岗岩石精砌而成的纪念碑迎面高高耸立。纪念碑正面镌刻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元帅徐向前题写的“徂徕山抗日武装起义纪念碑”12个镏金大字;背面刻有当年参加徂徕山武装起义的老战士、全国著名书法家武中奇先生隶书撰写的769字碑文。细读碑文,查阅相关资料方知:徂徕山抗日武装起义意义重大。它是山东省委直接发动领导的起义,发挥了山东抗战的源头作用、山东抗日队伍的种子作用,在山东首次打出了八路军的旗号,打响了山东省委独立领导山东抗战的第一枪,揭开了山东省党组织独立自主领导抗战的序幕。 徂徕山是山东红色革命的圣地。

凝望着高高的纪念碑,一字字默念着充满革命激情的碑文,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赵和琪老先生当年慷慨激昂的表情,惟妙惟肖的讲述又浮现在眼前,回荡在耳边。
徂徕山军民“不畏强暴、敢于担当、矢志为民、英勇奋斗”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永远是我们宝贵的财富,学习的榜样,前进的动力。
车沿山路缓缓前行,没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叫做“秋千架”的地方,远远望去,只见两峰陡峭,直插云霄,隔数十米遥遥相对。传说这里就是泰山奶奶闲暇之余,荡秋千玩乐的地方。“秋千架”名副其实,可这秋千光有架怎么玩?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到。同行的朋友笑笑说到:这你还真问到点上了。据说,这秋千架过去是有架、有绳、有踏板的。有一年徂徕山神的女儿趁泰山奶奶不在,也想通过荡秋千到泰山天街看看。刚要坐上,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赶来说到,你缘分不到,不能荡。山神女儿不听,执意要荡,结果还没坐上,这横着的石踏板就断为数截,坠落到深深的沟底了。原来这徂徕山是泰山老奶奶的老家,老奶奶是荡着秋千去做的泰山神啊,这神的器物岂容她人染指。

神奇的徂徕,美丽的地方,每一块奇石,每一棵名木,每一处遗迹,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小溪,每一处刻石,都有一个神奇的故事,一个美丽的传说。什么泥马康王、金鱼石、剑劈石、吕洞宾三戏白牡丹、泰山老奶奶与张果老斗法等等,这故事、这传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众多传说中,最感人的莫过于“情人石”的传说了。传说徂徕山张家峪村张宝,自小父母双亡,稍大被缺德的哥嫂撵出家门,在徂徕山砍柴为生。机缘巧合,雷雨交加中遇到了躲婚的少女王灵儿,苦命的两人一见钟情,山做媒,洞为房,二人捏土为香,结为夫妻。从此心心相印,恩恩爱爱,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不曾想,这事很快传到了逼婚的县官吴德耳朵里,他立即带上衙役上山抓人。看到前有衙役,后有悬崖,两人心灰意冷,手拉手,含情脉脉,一起跳下了悬崖。话说这泰山奶奶正在天街巡视,忽觉心烦意乱,抬眼一望,方见老家徂徕山有痴情男女正在殉情,急命哼哈二将前去搭救,不过終是来晚一步,只能从万丈悬崖中托起二人的灵魂,来到老奶奶面前复命。老奶奶赞其二人坚贞不屈、生死相依,随把二人封为灵宝二仙,留在身边。张宝、王灵儿的肉身立即化作两块巨石,耸立在山谷之中,后被人们称为情人石,山洞变为了情人洞,悬崖变为了情人崖。

站在情人崖畔,俯视着绿树、野花掩映中彼此含情脉脉的情人石,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的诗句,蓦然漂上心头,丝丝伤感萦绕心怀,久久挥之不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暮春之际,山下的花儿早已卸下了浓妆,而这山中的百花似乎刚刚登台亮相。前行的路上,山崖上一簇淡蓝色的野花,是那样的高贵、淡雅、别致,吸引的我忍不住叫停车辆,下车拿相机一通狂拍;途经马场的时候,那道路两旁灿烂的樱花,恍惚让你步入了东京上野公园,正跟随在鲁迅先生身后,去欣赏那绯红的轻云;太平顶侧的山崖上,那报春的连翘刚刚绽放,金色的花蕾幽香迷人,沁人心脾,真是“千步连翘不染尘,降香懒画蛾眉春”啊。

此时此刻,这山中最耀眼、最肆意的花,无疑是那漫山遍野的槐花了。徂徕山横亘连绵30公里,山间遍植刺槐,春日里,从山下到山上,渐次绽放。朵朵白花似一串串马奶葡萄,挂在缀满绿色嫰叶的枝头,随风摇曳,淡淡清香,荡人心魄。穿行于槐花林下,犹如在香雪海里漫游,令人如痴如醉。
这山间的槐花洁白如玉,不仅可观、可赏,更可品尝。采几簇,或煎或蒸,回味无穷。
“徂徕之松,新甫之柏”、“百丈奇峦百丈松,松松古干老苍龙”、“徂徕山巅多奇松,蹲岩踞壁皆虬龙”、“白马落落登徂徕,松势倚天风磴回”、“龙徕独杰出,崔巍插天表。云气既回环,松容更夭矫”、“窗临石瀑听秋早,发透松风过枕凉”、“徂徕犹种鲁人松,落日苍苍万古风”。因了《诗经》的引领,这历代达官、文人颂扬徂徕劲松、以松寄情的诗句不胜枚举。到徂徕,焉有不赏松之理。徂徕之松,最值得观赏的,莫过于中军帐正寺殿前的那二株古松了。一株“龙松”,遮天蔽日,龙鳞虬枝,似大鹏展翅,金龙探爪;一株“凤松”,婀娜多姿,七彩斑斓,似孔雀开屏,婆娑有致。千年古松,如今仍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令人叹为观止。

也许是走马观花,也许是孤陋寡闻,一路上除着这两棵之外,竟未再见入眼的古松,好生郁闷,古人颂扬的“徂徕之松”都去哪了?
回来后,翻阅先秦诗篇,不想竟从中读出了端倪。《诗经•鲁颂•閟宫》称:徂徠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哈哈,原来这松都让鲁国公砍后盖了高大的宫殿和庙宇了。
至此,禁不住为岩岩泰山的棵棵古松而庆幸!
三
唐代浪漫主义大诗人李白,开元二十八年移居东鲁,之后竟把这徂徕当家,一住六年。这事你信吗?没来前,如果有人这样问我,我是绝不会相信的。可来到徂徕山,读过李白《寄东鲁二稚子》诗,你就不得不信了,因为这是事实。

寄东鲁二稚子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
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诗中的“东鲁”,有别于河南“西鲁”,确指山东的鲁国;这龟山就居于徂徕东南,龟阴田应是徂徕与龟山之间的良田;“汶阳川”即指汶水。了解了这些,你能说李白的家,不在徂徕吗?不能,肯定不能!

李白的故乡到底在哪里,多有争论。杜甫在《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里有这样的诗句:“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中唐的元稹也在《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中说:“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时山东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旧唐书》亦记载,“李白字太白,山东人。”《南部新书》亦云:“李白,父任城尉,因家焉”。这些也许存在着偏差或谬误,但在《寄东鲁二稚子》诗中可以看出,徂徕在李白的心中,已经是其魂牵梦绕的家园了。说山东是李白的故乡,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啊。
李白是浪漫主义诗人的杰出代表,记忆中,他的诗都是那么汪洋恣肆、瑰丽奇幻、豪迈雄放,飘逸潇洒。而这首诗,却是十分的另类。百转柔肠,平白如话,娓娓道来,把对家的思念、对儿女的柔情,迫不及待,毫无保留,一股脑的全部道了出来。如果不是记载确凿,我真怀疑这诗不是李白写的,说不准是那个李鬼冒充的哪!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徂徕山,一定是李白一生中最幸福、最重要的一个点。徂徕乳山之下竹溪遗址,至今尚留有李白所书“独秀峰”题刻。据说诗人在此,与山东名士孔巢父、裴政、韩准、张叔明、陶沔五人隐居于徂徕山之竹溪,时常“昨宵梦里还,云弄竹溪月”。其潇洒、豪放、恣肆,实在令人羡慕。
徂徕、泰山一脉相连,这隐在徂徕竹溪的李白,岂有不登泰山之理。据说,李白曾从四月至五月一直在泰山游历,并作《游泰山》诗六首。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些诗咋读,都读不出徂徕之诗那样的亲切、生动、感人。我想,这大概与诗人写作时的心情密切相关吧。
徂徕山风光秀丽, 历史文化璀璨。自春秋以来,无数名人荟萃。吴王阖闾、孔子、汉武帝、汉光武帝、司马迁等均曾登临。徂徕书院,石介儒经颂道;竹溪月下,李白对酒当歌。一段时间,这徂徕山,竟还成了众多文人隐士的归宿。唐代隐士王希夷,金代大学士党怀英,元代学者许衡,文学家罗贯中,清代文渊阁大学士赵国麟等等,均曾隐居于此,纵情山水,修心养性,著书立说。
人们常说:“游泰山不游灵岩不成游也”,我想,加一句:“游泰山不游徂徕更不成游也”,也许更好。
徂徕山方圆250公里,历代历史文化、红色革命遗迹众多,值得观赏和探寻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一次的游历,可能连皮毛都没摸到。
但去过了徂徕山,肯定有人问,即使没人问,自己也要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徂徕山?想想,不语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但一想啰哩啰嗦已经说了很多,这那是不语啊?!
我想我还是借用扎西拉姆多多,《见与不见》这首诗来表达我的看法吧。也许恰恰合适,也许风马牛不相及。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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