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是头疼？你是心疼。你心疼你的猪腿呢。”坐在轮椅上的老伴面无表情地揶揄道。

        “我心疼不心疼，你揣摩去———这么多年来，我都习惯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谁呀？”罗老七放下了手中煮熟凉晾的一盆玉米粒。

        罗老七开了门，见侄儿东升手里提着两兜子礼物，忙往屋子里迎。“东升打工回来啦。”

       “嗯，七大，您身体还好吧？东锋两口子今年没回来？”

      “七大，我今个来，有点事求您老人家呢。”

    “啥事嘛？”

     “我听说您这些年每年都养猪，而且是长满十二个月的足年猪，不是那种养四个月就出栏的猪，我想在您跟前买个猪腿呢。别人出啥价我出啥价。”说话间东升拉住七妈的手，嘘寒问暖。

         “七大，有啥难为情的呢，您慢慢说，我先看看猪。”东升一边赞叹着罗老七崭新整齐的院落，一边朝后院养猪的猪圈方向走去。

        猪圈在东边，一阵猪粪味扑鼻而来。东升前面走，罗老七端着黄澄澄、肿胖胖的玉米粒盆跟随其后。走到猪圈门口，半卧半蹲的长白猪听见人说话，发出哼哼声，想站起来，可是后臀太肥大，撑了撑两条前腿，终究没有调动起后半截臀部。

       “差不多吧，马上就养足十二个月了。走，咱们回上房里坐，七大给你慢慢说。”

        罗老七把东升让坐到沙发，自己拉过小马扎也坐下，点上东升递过的纸烟，吸了一口道：“侄娃你可能不知道，自打扶贫开始至今已经十二三个年头了，这十二三年来，我家一直是扶贫的对象，那个‘吃人贼’也一直当着队长。噢，你是知道的，咱们这儿一直把村民小组长沿用上世纪那个叫法。别看一个管三百多人的队长，权力大着呢，村里谁能吃上低保，谁能列入贫困户，全是他一人说了算，根本用不着群众评选！年轻的村官支书都头滑得不惹人，任由他一个说了算。这么多年来，村里百分之九十的人为自己沒当上贫困户，意见大得很，背地里骂队长是个‘吃人贼'，也骂吃贫困户补贴的是扶不起来的懒怂。人，就是这么日怪，一旦你年年把利益吃习惯了，忽然有一天没有你的份额，心里必定会难受得生出许多怨气。我不知道别的贫困户给怎样，反正我家年年给那个'吃人贼’送一条猪腿。村里人私底下都知道这事，嘲讽我每年养一头‘三条腿的猪’。不养还不行，有一年农历二月多了我还没有买回小猪，急得那个‘吃人贼’好几次催我买猪娃。年年送猪腿成了习惯，我觉得也下作得很。

      “不送他就刁难你，暗示要把贫困户名额转让给另一家。”

        “贫困户一年能得多少钱？”

       “前些年除了补贴幼儿园到中小学生上学，报销住院费，有面粉大米化肥等实物。近几年除了这两样，面粉化肥变成农资地膜。养老保险可以比没评上低保的人少缴，还增加了危房改造补贴和创业贷款等项目。咱又没有创业那本事，贷款咱不考虑。说到危房改造，谁一辈子能修几处住宅？至于住院报销，谁希望自己家人年年得病住院呀？这两年猪肉价涨到一斤二十多元近三十元，我一条猪腿也折合千元。春天抓一只猪娃也得近一千元。零账怕总算，十几年下来十几条猪腿白搭赔喂了狗了，还招来沒吃上贫困户补贴人的热咒黄骂……”

        罗老七咂巴了两口，吐了一口烟，接着说：“好娃哩，你七大我一辈子人老实，你兄弟东锋禀性也像我，没多大出息。记得有那么两年，我们家作为贫困户，年底了，一分钱也没见，最后有人指点我们到村支部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一问，原来是三个贫困户的补贴造册在一个贫困户名下，领出来，三一三十一，三家分了。这么一捣鬼，这其中另两户名下的补贴就上了土匪腰了。这两年，国家多了个心眼，都是打在各人卡号上，那些个“吃人贼”再想巧取就不容易了。前年你东锋兄弟也对我说过，要么咱就不当这个贫困户了，世上不是贫困户的人一层子哩，也没见把谁饿死了，如今又不是五八年六零年。我找队长把想法说了一下，你猜那个“吃人贼”怎么说来：老七叔，你都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是过来人，难道就没有听刘少奇说过‘吃小亏占大宜’这句话么？说着又掰着指头替我算了一账，说别人为了当贫困户，黑天半夜提着烟酒央求他，他都没答应，说我这是福烧得很。经他这一说，我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了主意，到如今一晃又是二年。说白了，还是咱心里存有贪占便宜的想法。”

        “您老这是曹操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东升笑着插言道：“我听说咱们村不是换了村民小组长了么？难道又换上来一个‘吃人贼’？”

       “好我的侄娃哩，还真让你说对了，打出去个狐狸放进来个狼。前段时间，村委会领导来给咱们这个村小组开选举会，参加选举会的村民一共二十几个人，都是些长年不出门打工的七老八小和留守妇女。‘吃人贼'得了八票，这八票全是他治下的贫困户和困难户投的，这些人当然希望老队长一直当下去，自己好保住贫困户名额。新任队长得了四票，是平时和他一起打麻将的几个狗友投的。其他大多数人弃权没投票。最后，得了四张票的人竟然当选了。”罗老七将烟锅灰磕了磕，问东升：“你猜选出来的新村民组长是谁？”

       “原任队长的亲兄弟。”

慕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