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风景

余慧欣

两三年以前，准备写篇小文章叫《三道风景》，到现在才动手，这就变成数道风景了。

一、快乐的人。

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天气阴沉，冷风嗖嗖，但菜农们早已排好长长的摊位，也很有一些主妇和主男逡巡在摊位前。突然有人喊“大炮来了！大炮来了！”。我扭头一看，一位菜农正推来一辆古怪的车子：在一辆气带车的上面绑了两个大轮子，轮子的中间绑一根很长的碗口粗的树，树的前面和后面各挂着三只菜篮，而且前高后低，这不是一门大炮么？顿时，买菜的，卖菜的，全都相视着哈哈大笑起来。那位菜农更是得意，那神情仿佛小时候他顽皮地告诉妈妈，他刚好把一只鞋子撂进了妈妈刚挑进来的水里。他六十岁左右，肌骨峥峥，穿了一身干净的褪了色的衣裳，那有棱有角的脸是和泥土差不多的颜色，可我却好像看到了一个来到世上不久的全新的婴孩。看着满街欢笑的人，我无端的从街道两端升起两堵墙，觉得大家都彼此相识，正在一间大屋子里，开心地烤着火，喝着茶。

一天早上我又路过一家生意不好的店铺，店主是一位小伙子。他一边干活，一边吹口哨，吹的是那支曲子：“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哪怕失去希望……”经他这么一翻吹，没有了这首歌曲原来的宿命、认命和咬紧牙关的拼搏，有的只是轻松、欢悦和满心的愉快。快乐要什么理由呢，也许这位小伙子只是睡好了，感觉只是在早晨，只是可以干活，只是等下可以美美地吃早餐，只是健康地活着，他就开心吧。他从没多想，潜意识里觉得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好几次听到他简短地和员工交流下一步方案，立马就各各认真做事了。这种生活态度真好。果然，不久，这家店的生意就真的好起来了哦！

一天早上，我们退休了的同事聚集在学校门口准备搭车去县城体检。女同胞们都说头天晚上睡不着，有的说只睡了两个小时，有的说好像整晚没睡着。五老师大笑着说：“我反正通夜没睡，……”。我们马上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五老师都睡不着，那才怪呢！“我在做生意啊，从傍晚到天亮，一直没合眼睛皮啊！”五老师开心地说。五老师应该是六十好远了吧，个子比较矮小，早年师范毕业，因为勤劳朴实，被当老师的老丈人相中。他妻子长得很结实，但不丑，气场很足，且勤劳、朴实，能干。五老师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当官的小舅子，可想而知五老师在家一定是很乖的。且不说五老师以前周末如何从大山里扛大树出来建房，如何去乡村收平术和百合赚钱，为的是她的妻子和女儿小丽有不漏风漏雨的房子住。（在此，我理直气壮地说，教师是工资不高，但我们人格不低，我们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五教师在学校也是一刻不闲的。他上课，在办公室备课，看作业，辅导成群的学生，写毛笔字。其实，他的毛笔字已经很有风骨了，可是他还是爱写。完了，该歇一下了吧，不，毛笔一放，他拉琴。于是乎，我们也跟着写毛笔字、拉琴。可惜，不跟五老师在一起了，我们马上就丢了。前几年，五老师的妻子得了癌症，放疗和化疗，病治好了，也一定花了不少钱。五老师的女儿女婿都是县一中的骨干教师，儿子之前有点调皮，现在也结婚了。儿媳外地的，样貌颇似婆婆，但生的孩子特别漂亮。现在他儿媳也已考了我们这儿的老师。按理五老师可以彻底休息了，可是五老师还是跟着乐队为婚丧的人家伴奏。整晚没睡，他还这么精神，一路上和我们说笑呢！体检结束，他就提着一袋子青菜哼哼唱唱去看女儿了。他在街边弄了块地，那些蔬菜一年四季都是爱煞人的啦！

二、参照系。

在我们这个小镇，为了方便大家，有一些专门帮人灌气的师傅。有一次，在和一位师傅的闲聊中，得知他是邻近学校的一位年轻的英语老师的父亲。因为同行的缘故，我记下了这位师傅的的电话号码，每次都叫他帮忙。感觉这位师傅总是灰头土脸，雨天穿着笨重的沾满泥水的雨衣更是如此。他接电话总是非常匆忙，几乎总是跑着来，跑着去的。他拧开气坛子后，阀门就是随手一丢的，弄得我很担心把里面的网子弄丢。而且有一次我换新坛子，他居然没用气站的坛子，在外面商店买了一只，弄得我很担心。可我还是坚持请他干这活儿了。因为他是个爱家爱儿女有家庭责任感的人，我是从心底敬佩的。我说：“方师傅，你慢点，也不用这么卖力哦！”，他不无骄傲地说：“老师，现在家里是过得下去了，但不能全靠孩子，能挣一分是一分！”我知道，他当老师的女儿要结婚了，在镇上买房子了，他不知自豪地从口袋拿出多少钱放在了女儿的掌心呢。前阵子，他又报告我他儿子也当老师了，我连忙道喜。他好像有点失落的样子说，男孩子嘛，教书穷不死，也富不起。其实他心底是满满的自豪，瞒不过我的。我说十二中是我母校啊，哪有不好，他这才开心地说教书也好。

和我家同住一楼的有一位明年满八十的老奶奶，她清清瘦瘦的，但每顿都能吃两碗饭。她头发还不是很白，看书一般不戴眼镜。她运动感特好，一米多高的墙一抓就上去了。她在墙上面晒东西，还能头顶着很重的筛匾放手在墙上走呢！她没来之前，我从没想过要上墙，现在我也能轻捷地爬上墙了，但在上面走，我却要抓着绳子。老奶奶最大的特点是不会做菜，就做零碎活儿。她洗衣，到楼上去晒衣，煮饭，破鱼，择菜，洗碗，扫地，把纸盒踩扁，绑成很工整的小捆，齐整成一堆……。前一阵子，她突然脚痛，在老家养了二十多天，再来的时候，她就要撑棍子什么的了。她的家人叫她不要动，可是她看到儿子媳妇太忙，就又踮着脚慢慢干点活儿。上楼的时候，她把好脚先上，痛脚缩上去，好脚再上。现在她的脚好啦，又能轻快却地爬墙了啦。这一家人生活很是从容。老爷子八十多，身体不是特别好，从不干活，也绝不多嘴。老婆子在他后面大叫：“让开，让开！”，老爷子就马上笑着站一边。他们吃团圆晚餐的时候，都会笑着说话，两个孩子都会快乐地分享学习的进步和学校里的趣事。那两个孩子每次见了我，嘴巴都像抹了蜂蜜似的，可甜了。那个小男孩有一副好嗓子，周末我们这就飞扬着欢快的歌声。

一天，我爬过山从邻村回娘家，路过的很多地方都是杂树夹道，荒草丛生，可有一段地方正是我梦中童年家乡的模样。这是一条两旁没有房屋的长龙，两山之间是弯曲的小溪，溪边是一块块不大的水田。这里水泥路没来，水泥渠也没到。很多水田里只有野草，可有一位农夫的水田里，禾苗茁壮，沉甸甸的稻穗在明悦的阳光里闪着金光。田畔都有规则的滤水的沟，田边的路都扶上了碎石和泥块，整理得如同诗人描绘过的乡下宁静小路。最出色的那小溪，淤泥清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的溪水冲刷着绿森森的菖蒲摇摇曳曳，褐色的水草飘飘悠悠，青白色的小鱼和肉肉的小虾在一尘不染的茂盛的菖薄根须和鲜翠的水藻间嬉戏，这正是伴我童年的小溪的模样呀，虽然是缩小版的。我痴痴地看着，好让我以后的梦清晰些。我想，这位农夫一定常和他的妻子在这耕作，鸟儿虫儿的鸣奏，万物伸张生命的声音，都是他们常听的交响乐，在暖阳里，在和风细雨水里。就是在烈日里，他们也痛快而解气地流汗，流汗。累了，他们坐在树阴里休息一会儿，让清清的凉风轻抚着他们，那感觉有如费玉清看着天空款款歌唱，不用去看台下观众的。一边他们还有滋有味地吃着自制的美食，劳动是最好的调味剂呀。（我的网名叫童话。生活不是童话，生活有如张学友那样卖力的歌唱，看着有点累的。生活不是童话，并不等于不可以追求童话，可以时不时钻进童话世界，像孩子一样想点和生活没有直接联系的事，和孩子一样来点相像力。要培养孩子们的相像力吗，请看哈利波特系列。这是我三十多岁时迷得天昏地暗的魔幻小说，那神奇的九又四分之三车站，那新奇的交通工具光轮2000，那奇妙无比的魁地奇球……）

初冬的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我上街买东西，刚好碰到我夕日同窗。他居然骑自行车从县城到了这儿，还是那种据说骑起来很吃力的赛车，59公里哪，一个字，牛！他那装扮呢，真是酷毙了。那精气神，让我想起《七武士》，是中国的武士，更带中华劲儿。我想，要是人们在不要赶时间的时候都这样绿色出行，那我们生活的环境就好多了，道路也安全多了。人们生活的压力可以小点，生活的节奏也可以缓点，因为经常锻炼的缘故身体也可以好点，还可以看一路的风景呀！我脑子里马上有个计划，以后回娘家就骑自行车去。

三、感受美

我从县城一家医院出来，低头暗然走着。突然一扇门开了，蹦出一个满脸欢笑小男孩儿，对着我：“Hi!”,我一时愣住了，是有圣母隐在云端么？这天使般的笑马上映射到我脸上，我也高兴地对着他挥手：“Hello!”。我继续走，我们用笑意交流，他目送我转弯。迎着大路，我仰望明快的蓝天，感觉这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特别暖和。

一个初夏的早晨，我和女儿从我娘家到邻村搭车回家。去得太早，我们就到我娘家对门的一个媳妇的娘家去坐。这是一个有着高山环抱的不大的山窝，却有好几座新楼房，还有一座别墅。家家门前葱翠的菜园会让人们立刻羡慕起这里人们悠然的生活来。正当我贪婪呼吸夏日早晨清凉的空气时，这位媳妇的妈妈给我们端来了两碗葱花下卧着玉白色荷包蛋的面条，上面还铺满了就像那种满含油脂的古松木块那样褐红的半透明的腊肉，这是我活了几十年吃过的最好吃的腊肉，咸津津，甜滋滋，……。后来，当我口渴了不能及时取水的时候，我就会回味这些腊肉的滋味。也许是自己养的没吃饲料的猪肉更鲜，也许是这深山流下的泉水更甜，也许熏制的手法特别，才让这腊肉这么的有滋味么？

一年一度的桂花开了，小镇有了名副其实的桂花街。微雨后的清晨，我推开窗户，一股甜润的香气袭来。正在我赏桂花的时候，我昔日的一位同事穿着好看的裙子正袅袅婷婷地从窗前经过，配上此时的街景，真是美极了。我平时就想过，她就像一本我要读的书。她走路总是身子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的辉光，悠然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笃定，身子慢一小点点儿优雅地再跟上。她从教三十多年，总是说教书是多么好的事儿，她微笑着上课，备课，批改作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教低年级的时候她亲自扫教室和走廊，关心孩子们的一切，在名利上她从不计较。这么温柔娴静的人谁不爱呢？在家里，婆婆把她宠得像小女孩儿，婆婆偶尔出去，都要把菜一样一样摆好，生怕她自己做不好吃的。目送这位同事远去，我下楼，刚好一辆深红色的拖拉机经过，那车斗里洁白的瓷砖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淡黄色的桂花。我想，诗，就是这么不经意地出现在平凡的生活中呢！

国庆期间，我参加了一位夕日同窗的儿子的婚礼。新郎高大英俊，皮肤白皙，但一看就不是那种保护得很好的二代。从他的脸上，我读出许多词语：朴实、睿智、沉稳、坚韧……。当他跪着向新娘求婚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有激动的泪花了，我想这正是诠释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吧。一个农家孩子，在外奋斗几年，要在镇上买房子和铺面，不易啊！如今，他又有幸娶到这么一位优秀的新娘，当然激动啊！这泪水里没有委屈，有的只是对命运的感恩和他以后对命运的承诺。站在婚礼台上的那位母亲，没有化靓丽的妆容，也没有着光鲜的衣裳，但是她的眼睛里闪着欢快的光芒，她的皮肤泛着幸福的光泽……。

暑假的时候，网上有叫参加各种辅导班的，我就随便加了几个，只有一个奥数班，进去了就不想放弃了。年轻的时候，我的数学和算术是到了基本段的，可是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东西翻篇了。有些题目真的很难，但终究还是有办法的。这让我感悟到，生活中的有些事也像奥数题一样，再难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想办法，肯努力。解开生活中一个烦恼结就如同做一道奥数题，莫怕手儿酸，眼儿倦，总有丝缕可觅，几番努力，终究解开，左手执右手相劳，顿时天阔地宽。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痴迷欧美歌曲。比如《老鹰之歌》——I’d rather be a sparrow than a snail. Yes I would . If I could. I surely would.……（我宁愿做一只麻雀，也不愿做一只蜗牛，我宁愿如此，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如此……）。我就非常喜欢这么用轻快的调子来反复咏叹生命的无奈和生存的执着，但前两年春晚上，那位老农民用秦腔只吼了几嗓子，人生百味我立刻体会到了，那是因为我们有着同一个祖先，我们的灵魂想通啊！电视剧《天道》提到雄性文化的魂，说实话我个人觉得从这里面的主角丁元英身上看到的雄性文化的魂不能冠以“极致”，他们的调调太高了。精魂是超越学历、财富和地位的。最近看了中央一台播放的《装台》，刁顺子、大雀儿这些人很好地体现了雄性文化的魂，或许可以用“极致”来修饰吧，因为我看了这部电视剧就好像看到了滔滔不绝的黄河。中华民族正如黄河一样总在不断发展，不断向前。我们每一个勤劳、朴实有着优良传统的家庭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必定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不必为眼前的些许挫折而忧心忡忡。我觉得越是平凡越是容易感受美。《装台》里面秦剧《人面桃花》结束时大雀儿在舞台后面推车时是多么陶醉，他可是一个卖力气的人呢！从莽莽秦岭走出来的哑巴，虽然他到最后才出场，可他身上的阳光一下子把《装台》照亮了。大山的笃实、纯朴赋予他超强的美的感悟力，《人面桃花》结尾时推车的活儿，他一下子就学会了。他和三代就是《装台》里要表示的如黄河般滔滔向前的民族的新生力量。

前几天，妈妈对我说，电视里记者问那些山民，为什么他们生活在大山里还这么快乐？妈妈说那位山民说得真好，真有水平。他是这样说的：“老天爷让我们出生在大山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当然应该快乐地生活在这里呀！”其实，山里的新鲜空气，纯净的水是城里人追求不到的，竹笋、蘑菇、鱼、虾……这些大自然的宝藏带给人们的快乐城里人也是感受不到的。人，不管生活在什么地方，无论处于哪一个位置，都有自己的快乐优势。只要有了美的心情，就会觉得生活美不胜收！

作者简介：余慧欣，湖南平江人。教师，文学爱好者。喜欢电影和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