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人生课

文/木刀    

   一、

        在四、五十年以前，山东烟台普通市民的生活水平是不高的，很多人处于相对贫困状态，烟台街上每年都会涌入不少沿街要饭的外地人，特别是进入每年的腊月的时候。

        又是一个腊月时节，一天晚饭的时候，沿街乞讨的一对姐弟敲开了我家的街门，母亲叫把他们领进来，管他们吃了饭，临走又送了不少食品，临走的时候，这姐弟两个千恩万谢，说敲了不少人家的门都不开门，只有你们家的人心眼儿最好；我问母亲为什么对不认识的人要这么好？母亲却对我说要像人家两个学习，遇到困难要做坚强的人；过几天你爸爸就要回来过年了，你可要好好地表现啊。 

        父亲早年在南方工作，常年在遥远的外地，后来从上海调转到济钢工作，每年春节照例回家探亲；每年父亲都会带来很多大红枣，于是每年的腊月邻里邻居都会收到我们家里送来的大红枣，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每次爸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邻居家送大枣，想来一是送个游子平安归来的喜讯，也是互述乡谊，邻居们无不在过年的时候能用上这些李家送来的大红枣而高兴，而邻居家出外的人回来了，也会带些土特产送给街坊四邻。              如今忆往昔，父亲痛我爱我的情景至今清晰地萦绕我的心头儿，每年父亲回家过年，我都哭闹着央求父亲再也不要走了；父亲对我刻骨铭心的爱也刻骨铭心地留在我少年的记忆里，邻居们收到李家的大红枣就是父亲回来的标志，而对父亲的情感是与过年的大红枣以及父亲回家探亲密不可分的。

二、

         那年是1971年的春节，依然在济钢工作的父亲回家探亲，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欢聚一堂，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到处走亲戚。 

          可惜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是父亲预定返程的日子，因为父亲对我这个小儿子疼爱有加，爸爸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哭着闹着不让爸爸走、紧抓着爸爸不放，直叫人烦，结果被母亲严厉地教训了几句，九岁的我心情顿时变得烦躁郁闷，其实这是每年过年之后我都会遇到的烦心事儿；我独自到外边漫无目的闲逛，虽然天很冷，还不时地飘着雪花，但是我不想看到爸爸离开家而乘上火车而去、令我心里难过的场景，所以迟迟也不想回家。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南大街上的人们突然慌乱起来，像是在极力躲避什么，一会儿，只见一头健硕的大黄牛在马路上狂奔而来，这大黄牛沿着南大街由东向西奔跑，后面有几个拿着绳子、尖刀和棍棒的工人紧追不舍，他们边追边高喊：“快躲开！”，有的人显然已经受了伤，手和胳膊上还滴着血。街上的市民见状，纷纷躲闪开来，给老牛让路，只见这老牛“哞哞”地叫着，扬蹄狂奔，看这老牛并无牛犄角，看来是头雌牛；市民又惊讶又好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知情者说这是烟台肉联厂准备屠宰的一头节日肉牛，结果在屠宰的时候被惊着了，挣脱后跑了出来；小小少年的我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些毫不畏惧的工人产生了敬意，虽然我对这倒霉的牛儿满怀着同情。

三、

        我是在烟台工人文化宫附近看到这头可怜的老牛的，想来这老牛毕竟已是“长途跋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是还是不减“牛魔王”的威武，两只大牛眼惊恐地看着路人，似乎他还盯着看了我几眼，牠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霎时我感觉牠好像认识我似的，心里就更加难受，不由得打个激灵：莫非牠和我一样也是倒霉的孩子？转眼之间，这大黄牛穿过南大街，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这条胡同名为西盛四巷，当时是一条五六十米长的死胡同，胡同南高北低，坡度较陡，胡同尽头是一家仓库，牛的出路没了，趁着老牛惊魂未定，工人们不由分说、扑上前去，将老牛摁倒在地，并迅速用粗壮的麻绳将其前后蹄捆了起来，但是老牛依然不甘示弱，在地上不停的扑腾，随时有可能挣脱，对人们的生命安全仍然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事不宜迟，只见工人们果断地决定现场屠宰。

         围观的人们向“斗牛勇士”们投去敬意的目光，一直到卡车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大家才意犹未尽的回家过元宵节。 

        街面上已经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雪花在初现的夜幕和万家灯火的光芒里里稀稀拉拉的落了下来。

四、 

        回到家里，一看挂钟时针是五点三十分，爸爸已经踏上了远去的列车，母亲也早已煮好了甜甜的元宵；我把看到的事儿和母亲说了，母亲说：你要向那些工人叔叔学习，要学会坚强和勇敢啊，可不能因为不叫爸爸走就哭啊，遇到困难要靠自己才行，不然你以后上学工作可怎么办？以后不要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就哭闹。 

        第二天，这件关于牛的事儿，像雪花似的，在坊间纷纷扬扬地传开了。但是，如今四十年过去了，街上奔牛这件事对别人来说也许早已忘怀，而对我来说，我却记了四十多年，老牛狂奔的影子，宛如刚毅、质感的雕塑印刻在我少年的记忆里，那是当年父母给我上的最真切、最珍贵、最重要的人生一课，时刻激励着我的人生之路，做一个勇敢无所畏惧的男子汉。 

         大枣最红，爸爸最亲；如今母亲不在了，而最痛爱我的父亲也已离我而去了；而童年的大红枣，那年春节人生课，都成了我人生永恒的记忆，也是父母留给我最珍贵的人生财富。

【作者简介】木刀，寓意为“雕刻时光”，原名李书超，1962年出生，山东作协会员。发表各类作品约110万字，代表作长篇历史小说《大雪窝》，作品入选多个选本。百度搜索：作家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