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陕西关中的土原上，村外山坡坡和老坟地里，杂草丛生牛羊时常出没的地方，春秋时节的雨后会有一种奇特而富含营养的物质悄然生出在地面上，家乡人把它叫地软，辞书上称之为地耳。那是大地的精气，是泥土的奉献。雨后便有成群的小孩子和姑娘媳妇、老汉老婆伏在地上捡拾，静寂的田野顿时显得异常热闹。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跟随爷爷奶奶和小伙伴们捡拾地软的经历，满心的期待欢喜，忘记了腰酸腿困甚至饥肠辘辘。此刻，翻阅这厚重丰富的《凤翔民俗》书稿，我在惊喜之余，就想到了那捡拾地耳的情形。于是，那豪情满怀的凤翔县政协主席鲁立和他的团队就呈现在面前……那些为本书辛劳的编纂者，正是以捡拾地耳的耐心和顽强，数年如一日地躬身于那片古老而多情的热土之上，拨开杂草粪珠，拂去枯枝败叶，甚至把手伸进地缝石隙，悉心地翻捡辨识，慢慢地集成一篮，奉献到母亲面前，一直到蒸出香喷喷的地软包子。

默默的辛劳，无语的奉献，潜心地研究，貌似多么的平凡，却又是何等艰辛而高尚的一项事业呀。

文化的创造与积累就是这样，一辈一辈人不断接力，不断承传。而这种承传，则总是离不开无私的热心人精心组织，离不开许多人的辛勤耕耘智慧奉献。确立一个一致的目标，组织一群有境界有追求的有心人形成优秀团队，长时间的相互默契配合默默坚守，不计报酬，埋头苦干。的确，没有在其中躬身践行过的人，很难体会到编写之难，寸心甘苦。我们局外人的确无法想象那困难的程度，甚至含泪渗血的细节。难怪性情直爽的鲁立先生同我一见面，言语之中就一再苦笑着重复那句口头禅：“唉，如今办一件事真难！”其中沉甸甸一个“难”字，最是耐人寻味。

眼下读着厚厚的书稿，才开始体会到了编纂业务本身的难度。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之下，许多地方和领域里文化被轻视、挤压到了一个几乎没有容身之地的小小空间。而也正是在这个极其有限的空间里面，坚韧不拔的人们，咬牙切齿、拳打脚踢，终于完成一项功垂后世的文化工程，创造了令人瞩目的光荣业绩。

二

说起陕西凤翔，人们并不陌生。这是西凤酒的产地，更是周秦文化的发祥与融合的连结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古老县份。它不仅曾经是周朝的中心，更曾经是先秦的都城所在。先后历经20位王公，连同秦始皇嬴政都是在此加冕。整整三个半世纪的繁荣兴旺，在此奠定了大秦帝国的强大基业，也孕育了大一统的中华民族数千年不衰的兴旺发达。从这个意义上讲，“凤翔民俗”，岂但是西府乃至于关中民俗的代表，更可以说是秦人乃至中华广袤的北方民俗文化的一尊耀眼夺目的活化石。难怪周围各县，甚至整个黄河流域，都可从这活的化石中找到各自民俗文化的成长基因，以致与之相印证的源流关系。这也是我在阅读《凤翔民俗》文稿时的一个重要的发现，并由此引发或许具有某种学术意义的感受与联想。

啊凤翔，就是这样的一片厚重又富有灵性的热土，世世代代的黎民百姓、各路英才聚集于斯，植根于斯，繁衍生息，辛勤耕耘，劳动创造，酝酿积淀，孕育了多彩多姿的民俗文化。同时，又难免同当时整个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和礼仪，同整个国家的国力国风国威国运紧紧地融合交织在一起。其厚重与丰富固然，但就像铜铅铝银钼硫混生的一座矿山，对于淘金者而言，发现、开采、筛选和提炼就都有了相当的难度。加之数千年的时空转换、风云变幻、历史流逝、人事更替、兴衰沉浮等等，面对这一切，“淘金者”的确如同逡巡穿梭于蜿蜒曲折、波涛汹涌的岁月长河上一叶探宝的“秦川舟”。当你置身其中，面对一片恣肆汪洋，纷繁芜杂，时常会茫然不知所措。分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然而，正因为有了对故土乡亲的深深眷恋，对民俗文化的痴情陶醉，对历史存在的仰慕和对先贤创造的崇敬和对宗室家族及父辈的无限感恩，亦即凝结成坚不可摧的潜心探宝的拳拳初心，这才确立起甘愿无私奉献的理想信念与探求勇气。否则，谁能够相信这洋洋数十万精言和对应的近八百张不同时期、不同领域、不同风格的珍贵图片，就来自这秦川舟头的弄潮人，来自浪涛之下，积淀之中的奋力抢救与捕捞钩沉。了解了这些，再讲什么“不辞辛劳”也就显得多余。而不计报酬，齐心协力，忘我坚守，这些褒扬之词也就显得泛泛，甚至苍白无力。探寻辨别，挖掘筛选，整理集纳，分析释疑，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分门别类，提炼概括，锛斧凿刨，终成大器。《凤翔民俗》，它的真实丰富与多姿多彩，令人想到了著名的绘画长卷《清明上河图》。

眼下，这幅浸透千年风雨沧桑与激情智慧的凤翔版“清明上河图”，终于赫然面世。如同古老周原上一抹难以辨别旭日甚或夕阳的红霞，把温暖金黄与殷红的浓浓诗意定格下来，留给后世、传达读者。这情景令人产生许多的反思与联想。它的确是一幅长长的画卷，从远古一直概括提炼到当下。煌煌一炉，融汇了千秋万代上下古今。有前人的智慧，更有今人的心智。从一定意义上讲，它较之北宋张择端的汴京《清明上河图》更具其科学严谨的博大内涵和中华美学精神的隽永韵致。张氏的画作，堪称中国乃至世界绘画史上独一无二的名画，五米多长的篇幅里，栩栩如生描画出数以百计的各色人物和牛、骡、驴、车、轿、船、街道、集市、商铺、民居、桥梁、城楼、庙宇等等，以空前丰富的形象，体现了宋代都市社会繁荣又不无窘迫的真实风貌，在摄影尚未出现之前，的确具有很高的写实志史意义。然而，从真正严格的绘画艺术价值来看，用笔则未免有些匠气，结构上也略显铺陈拘泥的繁冗。而就记录当时社会民俗风情的写真价值衡量，又未免多有失真。难怪不时引起建筑学、社会学和民俗学家的“硬伤”质疑。这也许有些苛求于古人之嫌，然而也是一件传世名画不很耐人寻味和不断有人复制造假的致命原由所在。如今，一连好几天认真阅读《凤翔民俗》书稿，眼前逐渐展开的延绵跌宕的凤翔版“清明上河图”，却令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文字表述与绘画、摄影等多种表达形式联袂结合的魔力所在。无疑，它远远超越了单一形式的表现力，突破了诸如纸张、篇幅、透视角度、场景设计等诸多局限，展现了单纯绘画无论如何也无法囊括的容量与阵势。瞧这部图文并茂、情理兼容的地域民间风俗史，清晰可辨的村落社区，慎密有机的民间风情与人伦秩序，新颖生动的日常生活的艺术与节庆崇尚和祭祀仪式，营造了敬天敬地令人神往的和谐庄严氛围等等，一路娓娓道来，全面涵盖囊括了淳朴敦厚的凤翔民俗文化。留存了许多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历史信息。比如拜天祭祖、求神占卜，比如时令节气与躬耕陇亩，比如各种作坊式生产等等。如何制造和使用劳作工具和生活用具，如何以人与物的密切结合，生动具体地诠释“一年又一年”的更替流变，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每一天的日子如何走过。

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凤翔民俗》在记录和讲述地方民俗科学知识的同时，字里行间还呈现了人们形而上的精神祈愿与思想的火花。比如世代传承、不断经略济世的思想萌芽，勤恳、敬畏、友善、和睦的家风村范，平和、惬意、相濡、互助的邻里亲情，多姿、多彩、幽默、风趣的方言表达个性等等。可谓论道有德，德道相得地讲述一个生命的孕育诞生成长和学习劳动奉献的全过程与意识觉悟的复杂而漫长的绵绵轨迹。这是最为难能可贵的，大大增强了大众阅读的吸引力，从一定意义上改变了民俗类志书出版后往往被束之高阁的悲凉命运。

读《凤翔民俗》，很自然联想到关于人的成长与发展。这已经是一个很现代的理念。一名儿童如何从小接受健康向上的来自家族、家庭与社会文化的、思想道德的和节庆礼仪的潜移默化熏陶和天经地义的培训教育直至长大成人，是一个十分重要而永远值得关注的话题。其中，如何认字读书、如何劳作实习、如何嫁娶完婚，都是十分生动而充满戏剧因素的。此后的日子，平静而艰难充实。勤恳劳作，生儿育女，衣食有安。直到去世了，如何安葬，以致宗教信仰，进而告诉你饮食如何、茶酒怎样、穿戴如何，方言口语有何特征等等。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告知了人们，你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可谓罗列万象，无所不含。堪称百科全书，足以承前醒后。是生活的教科书，更是艺术的教科书。其中不少精彩章节，可以入乡土教材，亦可进大学讲堂。这么想着，我仿佛看见，那图文里面，跃动着激情，充满了心血汗水和智慧，弥漫着某种不必言说的自我牺牲的精神。特别在人心浮躁而过于讲究功利与实惠，公然推崇和无节制地宣扬人性自私的当下，要组织动员人力编纂这样一部科学全面、颇有学术价值的大书，实属不易。我敢说这部大书，完全超越了一般意义上县级方志水准，而成为了结构慎密严谨、资料珍贵翔实、叙述准确凝练的颇具综合性、典型性的工具书性质的民俗文化经典。

《凤翔民俗》的出版问世，学术创新意义不容忽视。文本通过大量实证，对民俗学的内涵与外延做了开拓性的梳理探索和总结尝试。什么是民俗文化？以往有各种各样的解说，但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表象的描述，而未能准确地反映其本质。诸如认为民俗文化，就是民间民众的风俗生活文化统称云云，也有的认为是泛指一个国家、民族、地区之内集居的民众所创造、共享、传承的风俗生活习惯。这些当然没错，但却失之于笼统、泛浅。有的甚至武断地认为民俗文化就是指在普通百姓（相对于官方）在生产生活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系列非物质的东西，这就有些值得商榷。究竟应当包括不包括物质的东西？总之，定义有些庞杂，很不确定，缺乏科学准确的界定，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灵魂。这类似是而非的定义，难免为实际调查和理论研究造成不小的混乱，结果也导致各地的民俗志体例和重点很不一致，涉及的内容也很不相同。有的包罗万象，有的以偏概全甚至挂一漏万，致使不少地方的民俗志只是简单机械的资料汇编和现象罗列。阅读《凤翔民俗》，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的同时，也引发了对民俗学概念的思考。它明确告诉读者，民俗学是一切文化的、户族和家庭伦理的，甚至政治、经济和社会治理的等等，是上述一切在民间生产生活中的落地生根反映。

另外，书中充满了超越某种单一艺术的美感。静夜之中翻阅文本，深深感到一种独特韵味。就像凤翔的西凤老酒绵长醇厚，就像一条精神的祥云红线弥漫贯穿其中，这就是美与审美的魅力。仿佛看到了编纂者的一条原则：所有入书的内容，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必须符合美与审美的标准。结果就酿造出像西凤酒一样的这一坛醇厚绵长的美酒，一杯各方面有机融合的美轮美奂的佳酿。其中文字的美，结构的美，内容逻辑关系的协调对称之美，例证细节的婉约柔顺之美，图片色彩与摄影艺术之光影造型之美，等等令人陶醉，综合构成了凤翔民俗文化的美妙特质。整个著述，又像一座体现凤翔民俗文化的精美雕塑，赫然耸立秦岭周原与秦川渭水之间，诠释着全新的民俗文化定义：民俗文化，原本就是人们生活经验与劳作创造的结晶，也是人们艺术创作与精神活动的结晶。是艺术化了的生活和生活化了的艺术。

五

关注民俗文化已久，十多年前我在延安市委工作时曾担任过市民俗学会会长，写过一本散文体的小册子《延安的民俗文化》，做了努力让民俗同文学结合的尝试，加之主编《民俗季刊》，对于民俗文化就格外留心。感谢我的同事、著名经济学家宋立同志的热心牵线，使我同鲁立先生意外相识，这也许也是缘分。二人相逢，一见如故。谈及民俗文化，颇多共识。那天在西安义耕堂，盛情难却之下为《凤翔民俗》题写书名后，热情豪爽的鲁立又希望能为该书撰写序言，随即着人发来长达800多页的书稿，阅读之后使我深深为之震撼。这的确是一部值得研读的书，对民俗文化的理论与实践都有明显的贡献和突破。加之“凤翔”又是我们陕西的名县，也可以说是全国名县。宋仁宗嘉佑六年大文豪苏东坡曾经当过凤翔府签书通判，相当于现在地市一级政府的办公室主任。他任职时间仅仅三年，顶着同上司不合的压力，办了不少实事。其中忙里偷闲张罗着修了东湖，如同画凤点睛之笔，成为了千古美谈。西凤酒和苏东坡的名牌与名人相伴，就更加增添了千年古郡的文化神韵。当年在陕西工作，凤翔去过多次，也亲身体验过多姿多彩的凤翔民俗文化。记得第一次到凤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吃了一顿辣子锅盔豆花，至今难以忘怀。此地古称雍，号称周秦发祥之地、嬴秦创霸之区。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笛，引来华山隐士箫史，知音相遇，终成眷属，后乘凤飞翔而去，唐时即得此名。如今凤翔被国家命名为“民间工艺美术之乡”、“青铜器之乡”和“西凤酒乡”。凤翔正在新一届县委政府领导之下，全县通力，两手都硬，承先启后，势必更加兴旺发达。

很有趣的是，见到凤翔县政协主席鲁立，令我想到了鲁迅。鲁迅先生对于民间民俗文化也是十分推崇。众所周知，当鲁迅进行最广泛的传统文化探讨与反省时，首先关注的是封建正统文化，但同时也没有忽略“俗”文化这一领域。鲁立先生视力不好，但却具有洞察事物的远见。他曾经任教多年，对文化的挚爱与痴迷奠定了他的从政的作为与担当。民俗存在于人们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混生矿中的金子，空气中的氧，海水中的盐，貌似随处都是，但真要提纯呈现，却是十分不易。如同一吨金矿，仅炼几克纯金。他们的工作就是沙里淘金，海中捞针呀。

2016年12月15日于北京义耕堂

 忽培元，祖籍陕西大荔，1955年生于延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传记文学创作与研究专家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书画院副院长。现任国务院参事。

       主要作品有文学传记：《苍生三部曲——群山、长河、浩海》《耕耘者——修军评传》《百年糊涂——郑板桥传》《难忘的历程——延安岁月回访》《刘志丹将军》《谢子长评传》《阎红彦将军传》等；长篇小说《雪祭》《神湖》《老村》《乡村第一书记》；中篇小说集《青春记事》《家风》，中短篇小说集《土炕情话》；散文集《延安记忆》《人生感悟》《毛头柳记》《大庆赋·铁人铭》《地耳集》《生命藤》《京密河札记》《秦柏风骨》《山秀珍》《义耕堂笔记》；长诗《共和国不会忘记——大庆人的故事》和诗集《北斗》《开悟集》等。《群山》《耕耘者——修军评传》分获第一届、第四届中国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长篇）；长诗《共和国不会忘记：大庆人的故事》获中华铁人文学奖。作品被译成英文、俄文在国外出版。

        反映当代生活的长篇小说力作《乡村第一书记》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已改编成同名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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