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生死无大事

刘旭

年底前杂事破事很多，让人烦得要命，偏偏我们单位职工体检又安排在这个时间段，好不容易挤出半天时间去检了一下，然后就又投入忙碌之中，几乎将这事儿忘记了。

那天和几个同事外出开会，大家在车里闲聊，突然有人说：这几天出体检结果，大家都胆战心惊啊，生怕接到体检中心的电话——那就意味着你身体出状况了，要约谈你啦。因为体检中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的，体检报告是集中统一送回来的。

同事那边话音刚落，我这边就接到了体检中心的电话。对方以医务工作者惯用的、权威的、无感情的语气询问我：为什么前面三年没有体检？为什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身体一堆毛病自己没感觉吗？我赶忙解释三年没体检的客观原因，并表示自己身体一直不错，这几年体检季又恰逢一年中最忙的时间段，所以年年忙得忘记补检了。医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尽快赶过去面谈。

于是那个上午的会议便索然无味了，一结束就赶快去了体检中心，领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并老老实实地到负责医生那里报告听取指教。从报告上看，问题确实挺多：“三高”之类的中年油腻男通用毛病几乎一样不少，胆上的息肉、肾上的气泡什么的小问题也仍旧存在，这些我以前就有，心里有数，医生也是泛泛地提醒一下而已。重点是肺部有两个结节，一个很小且已经钙化，估计是许久的存在了，无大碍；另一个则接近10mm,医生提到它的语气也比较凝重，并反复强调让我去更高一级的医院复查，“千万不要小视”！言外之意，这东西恐怕有恶化的可能，而且概率还挺大？

我这个人心比较大，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况且年近50，过去半辈子生活中什么苦都吃过了，福自然也享了不少，有过人生高光时刻，也经历过生命中的黑暗时光，应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遗憾和不甘；而且我父母两方面的家族亲戚中都没有这方面的病例，据说恶疾的遗传因素还是比较关键的；更主要的原因，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做CT，很可能这个结节一直都在，只是从未被发现而已。不过，医生的话还是要听的，于是我尽快找了个熟人，到高级医院的专业科室去认真复查了一下，血也抽了，肿瘤七项检查也做了，没什么异样；医生是慎重的，要求我两三个月再去做一次增强CT，比较一下那个结节有没有长大，因为以前没有参照物，不好判断。好吧，那就老老实实地等两个月吧。

没想到，这一等，心态就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永远不会感同深受。以前在影视和小说中看到过太多类似的情节，一直对那些面对自己诊断书失态的人无法理解，觉得生病就生病呗，那就治吧，治不了就认命吧，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但是当自己真的碰到这样的事情时，才发现还真是不太容易做到淡定从容。于是，不可避免地数次上网求教度娘，反复查询肺部结节是什么东西，怎么形成的，最惨后果是什么；然后再对号入座，禁不住地去研究自己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东西：我不吸烟，工作环境也不差，生活作息习惯也挺好的，看来只能归咎于现在的生态环境问题了；再就是吃惊地发现当下结节问题竟然是常见病了，原来身边许多熟人都有，而且也因此与许多同事有了共同的话题，大有抱团取暖的意思。研究来研究去，发现结节这个东西，最令人担忧的就是短时间内快速增大，因为那往往是恶化的明显表现。

说实话，我还是没太在意这个事情，该工作工作，该应酬应酬，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更没有过多地讲家人提起。但也得承认，它还是如同埋在手指尖肉里的一根细刺，时不时隐隐地刺一下，让你心里不舒服。事实上，那段时间我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变化的，外人肯定看不出来，但自己心知肚明。比如，争强好胜之心明显弱多了，看到听到别人被表彰了、提升了、股市赚到了、楼市获利了，觉得算不得什么，明月照大江，他强归他强，与我又没有什么关系；工作的劲头似乎小了点儿，手头的活儿，有时不再较真不已，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已经尽心尽力，就可以了；总觉得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每天早晨起床吃了早点就各自急急忙忙地出门，晚上回家时夫人和娃已经吃过晚饭开始学习了，又不能频繁去儿子房间打扰他用功，想想看与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时候，竟是周末两天开车接送他穿梭于各类补习班的路上；也特别想念远方的故乡，与父母和妹妹的通电话的频率明显增加，心中无数次幻想退休后回到那个小县城，在郊区买一幢带院子的平房，每天养花种菜、钓鱼遛狗，陪夫人买菜逛街，与亲戚打牌喝酒。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平静也平静，说忐忑也忐忑，但时光如流水，终究还是过去了。接下来再次去医院，做了增强CT，好在现在技术发达，第二天上午就出片子和报告了，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煎熬。天可怜见，检查结果还不错，那个结节没有增长，相反还变小了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上次体检中心设备不够精确，还是结节自然钙化的原因，总之不是坏事吧。但是根据医生的要求，最近一两年还是要隔段时间做个CT监测一下，关注那个结节的大小变化。说句心里话，当时的确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走出医院的大门，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挺美好，感觉真的没有什么事值得自己忧愁操心的了。

回头看看这几个月，说恍然隔世有些夸张，但确实感触颇深，值得反思。有生便有死，有兴便有亡，这是天地之间最大的自然规律，不可逆，不可违。而且，没人能堪破生死，只有接受。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所以很多智慧绝伦的科学家早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晚年却变成虔诚的基督徒、佛教徒，或许只为能有一点寄托，一份慰藉？面对死后一片寂无的恐惧，佛陀告诉你有来生，有彼岸，有极乐世界；上帝告诉你有灵魂，有天堂，有伊甸乐园。不论有什么，有所寄托就好，好处在于可以让我们这些俗人抵御恐惧。儒家修德，道家保真，释家清心，其实归根结底都在醒世明理，指点“迷津”，说的都是人生之道。即明白事理，身心双修，去除杂念，一切顺其自然，平安度过每一天。

庚子年席卷全球的一场前所未有的疫情，让我们更加关注生命健康；年底前体检中发生的这次有惊无险的小情况，让我多了一次审视自己生活的机会，更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作为平凡的庸人，我们不应盲目追求什么玄言秘籍、金刚不死，唯愿于岁月静好中，走过凡俗而平安的人生。眼底少丘壑，胸中无块垒，平和宽容，坦诚待人，学着不为难自己，也愈加珍惜身边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任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好好活着，享受活着的每一天。明白这个道理，就有了开放包容的精神，就会远离郁闷，心情怡然，快乐多而纠结少，不卑不亢，“见大人而藐之”，内心足够强大，天天便都是好日子。有句老话叫“除却生死无大事”，说的就是这种处世心态吧。

作者 刘旭（江苏省作协成员，军事学硕士，爱好写作，目前已在《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军事史林》《扬子晚报》《南京晨报》《金陵晚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成果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