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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隐去的竹荫
作者 李辉
刚从桥西下来,沿路立着蓝色铁皮围挡,有几台挖掘机在施工。以为梅溪桥要拆了,打听才知道只是几栋老房子要重新修建。前方正在修路,便在公交站的三角坪向右拐,进入竹荫街。
这是岳阳很老的一条街,梅溪桥只是它的一道街巷。老街每隔几米就有一棵香樟或梧桐,两边大多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方方正正,厚实稳重,大门都位于正中,比如岳阳饭店,这在当时都是很气派的。街上店铺仍然在开门经营,有些过往的车辆与行人,但这与现代的都市气息相比,竹荫街无疑有些没落了。
静静地走在老街,看蓝天白云风轻过,今天特意过来看老街,感受她褪去的繁华不乏有些伤感。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商贩游客通往南岳坡码头的必经之路。那个时侯,街两边没有这么多房子,除了有钱人和官老爷建的青砖琉璃瓦,雕花木阁楼,再就是一些稀稀拉拉的茅草屋。竹荫街向西延伸的街河口,老早也就有人摆摊设点,做起南岳坡过渡游客的生意。南正街往北百米再向西是鱼巷子,夜半时分,渔船如同片片树叶,卷进滔滔激流,靠一双桨在水中挣扎。或有风的清晨,扯起风帆,仿佛三五成群的白蝴蝶翩翩起舞。鱼贩子唱着歌儿似的,兜售刚上岸的湖鲜,买鱼的那些人挑肥捡瘦,讨价还价,鱼市就这样兴起来了。
岳阳城的热闹始于鲁肃建造阅军楼。三国东吴大军除水路外,陆路大概也多是由此进驻。浩大的队伍就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曲折地在大地上蠕动,千万人踩踏的步伐,由远及近的巨大沙沙声,给这里人气顿然爆棚了。大战之后,一些老弱伤残的军士大抵留在了这座城,和早先的移民在这里仰事俯畜,繁衍后代。洞庭北路的汴河街南正街都是沿江而建,应属最古老的了。天岳山集居不少住户,唐代就建造了慈氏塔。北宋时期,竹荫街北边建了岳州文庙,这是现在庙前街的由来。
店铺林立的老街,挑担赶路的,驾牛车拉送货的,驻足观赏江边景色的络绎不绝 。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迎来几个亮着鼓铜色胳膊的驾船人,他们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水似的咕噜咕噜,喷出酒气的话语。街中十字路,往北上去是观音阁,据说当年滕子京的巴陵郡府就在附近,如今阁楼早已随古人消逝在嘈杂的街市里。往南穿过或开有梅花溪水上的小桥,便是梅溪桥的几家南货店,有儿童玩耍的风轮、摇摆的皮鼓,有敲的姜糖、米糕,有君山茶,干鱼腊肉,仿佛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江南风味。
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洒在红砖绿瓦上,或者,给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抹上一层金光,穿越时空的岳州城,朦胧而富有诗意。当年,李白乘舟江上,在岳州城纵酒而歌,想必在酒肆林立的竹荫街逗留过一些时日。因为,他的岳州诗作,散发出浓郁的竹枝清香。当然,过去的县衙州府也多是设在这竹荫街了。那时远没有铁路和巴陵大桥。距离州府五里之外设有一驿站,不论南来北往的官员到此,官府都会派人去五里牌接驾。当差衙吏贯穿驰骋,要翻越一小山岭,路两边群山起伏,林海莽莽,在绿色林丛中还点缀着一簇簇东茅草,这就是东茅岭。
老街拐弯处,一位身着环保马甲的老人在那清扫卫生。他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使他的脸象树皮一样粗糙,大概年逾古稀。上前讨教作为古长沙的属地,这里以前去长沙的路如何走。他叨叨咕咕,半天没说个明白。但我想,既然是驿站,城外的五里牌始终还是点,不管是终点还是起点,去长沙都是由此走三眼桥、郭镇、新墙河一路朝南。这条路应是走了几百上千年的,包括当年岳阳陷落,日本人以竹荫街为据点,几次进犯长沙也必是这条路线。可自在上世纪修了国道之后,这些记忆就嘎然而止,淡忘在了才多久的时光深处了。
流光轻逝,老街里的岁月随风远去,这里的故事也令人怀恋与惋惜。老人衬映着忧郁和困惑眼里,突然闪过一滴泪光,他又想起告诉我,以前竹荫街都是长条麻石板铺出来的,如今都已为水泥路所覆盖,麻石在鱼巷子还能找到几块。望着凿出的条痕被岁月的脚步磨平,泛出的青色光泽,可以想象,这条街究竟走过了多少代人,演绎了多少人间故事?
有些东西一旦遗失,就再也无法找寻。曾经古风古韵的竹荫街,蕴含着水竹文化灵动的韵味,散发着与竹有关的市井气息。如今街在,却是物是人非。清朝中后期,巴陵县署迁入城墙内(今3517工厂招待所处),老街就改称县前街了。因街南有一片竹林,浓荫处有座寺庙,叫竹荫寺。竹子的叶子宛如小雨滴,绿绿的像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绿色翡翠片。竹荫寺前有条小溪,上有一小桥也叫竹荫桥。人们便将老街改为竹荫街,并由此而得长久之名,沿用至今。
往日车马喧嚣尘上的竹荫街,和那片茂密的竹林,已经被历史的尘烟席卷而去。斑驳的墙面,留下一年又一年的印记。盐局、火车站这些到了清末和民国才繁盛起来。四九年以后这里成立过军管会,改过名解放路,平了东茅岭,修了巴陵桥,五八大跃建拆了几乎所有的木制雕刻的古屋。之后市政府几经搬迁,填湖扩城,埋没了当年的南津古渡,恒大、美食街应运而生,打通了南湖与岳阳大道,实现城市东扩。社会的发展,大多数传统文化在与现代文明的碰撞中,一个城市的历史感理应有所保留,虽然也会有所缺憾。一些古痕迹,古城墙、古建筑终将深埋在历史的长河里。
坐在老街的石墩上,抚摸着它,心底漫过一丝凉意。我不知道这是季节轮换所致,还是触摸到一段久远的时光,或许,这个有些燥热的天气里,老街发散出一种灵气吧。本想还问点什么,老人拿起扫把继续干活去了,他行动略显缓慢,还不时咳嗽,却一直朝前清扫着,头都没有回。
老人越走越远,背影逐渐消失在人海。和他一样消失的,还有这条悠远的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