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坐飞机
褚师

坐飞机不是美事,是浩劫中发明的一班酷刑。那就是将人用绳索五花绑定,留一绳头,吊上树梢或木桩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七魂上不得天,六魄下不得地狱 ,欲生不能,欲死不得.....不过,浩劫中享用酷刑的也师出有名:混入革命队伍中的大特务、大内奸、大工贼、大走资派,以及黑五类们。
任大楼,一个傻子,没有名字,是我的挨门邻居,我却敬称他楼哥。他勤快、谦卑,眼中有活儿 ,邻居需要帮巴力,他在所不辞、不惜力气 ,一帮到底。听说是少小时 ,发高烧烧坏了脑子,猛眼一看根本没有憨憨傻傻的智障病态。村人们喜爱他的老实、勤快、听话、不滑头,但有一件事 ,成为村人们嘲弄他一生的笑料——
半个世纪前的浩劫一开始,国人们大脑中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更加自觉的拿了显微镜,在群众中筛选排查阶级敌人,地富反坏右是公开的阶级敌人自不必说,还有更多、更险恶的潜藏的、隐蔽的不拿枪的敌人,彻查他们、揪斗他们、消灭他们,是高于一切的头等大事。

一日,任大楼到山中砍柴数天后下得山来,头发蓬散、瘦骨骸形 ,一帮臂戴红袖章的小将拦住去路:“证明信?”任大楼一介文盲,哪有什么证明信? 几个年青人一齐喝道:“没有证明信,就是特务!”人们涌上前来拧胳膊的拧胳膊,拿绳索的拿绳索,麻利的把任大楼困了个结结实实。又饥又渴的任大楼吓坏了,他瘫跪在地上求饶:“爷们,让俺喝口水吧!”恨不得将敌人斩尽杀绝的小将们呵斥道:“渴死你大中国少了一个敌人!”
抓住特务的胜利成果之大,不亚于平型关、台儿庄战役,很快得到上峰 批示,召开万人大会,批斗、处死这一特务分子。这些富有斗争经验的小将们,在群众连天的口号声中,将重铐重镣的大特务押上了大舞台。又是一遍审讯:“你从哪里冒出来?”任大楼面如土色、语无伦次:“我·····我,”“你是从天上来,是不是?”“是从天上来。”呦呦,果然是美帝或台湾派来的敌机飞行员!善于大胆猜度、无限上纲是国人的好传统。小将们将沉重的手铐紧了又紧 、沉重 的脚镣紧了又紧,支上刑架,让他坐上飞机,腾云驾雾,活像一只折了双翅的黑蝙蝠,向着浓雾沉沉、了无边际的高天飞去!人群群情激奋、振臂如林:“打倒大特务!”“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训练有素的民兵连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等待红司令一声令下,将敌特分子 执行枪决,送上西天。就在此时,从人海中挤出一位瘦骨嶙峋的老汉,发了疯的扑上舞台,跪求正襟危坐的红司令:“司令,这是我的傻儿子!”说罢,颤颤巍巍的从衣袋中掏出一张证明信,呈了上去。
浩劫过后,每当 看到任大楼双肘间、双腿间深深洼陷的印痕,人们总取笑说:“大楼,坐飞机爽快吗?”大楼的眼中总 显出一种怪怪的恐惧和不安。我回劝村人:那是一个把 傻子充当敌人整治 的疯魔年代,把唯危人性之恶释放到最大的年代;也许怜悯弱者、善待他人才能远离疯狂和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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