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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老人儿
(一个美术系大学生的审美回归)
(老街)
作者/白石赤脚书生
引子
雷局长内退了,又住回到县城老街的旧房子了。
严格地说,是雷副局长违反了公家的禁令挨了处分。他被免职了,在单位没脸上班,被内退了。老街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严肃、骄傲的雷局长在老街住了一个多月了,邻居们却很少见到他。从前,邻居们也很少见到他,是因为他搬离老街好多年了,过年过节的回来看看他老爹老娘,时间是紧张的。现在,他搬回来了住了,邻居们很少见到他,是因为他很少出门。
年底了,人们都在忙着过年的事情。老街里的人们还保留着更多的旧习俗,不像新城里的年轻人。请人帮忙煮肉、灌灌肠的,屋里院外大扫除的,置办年货买东买西的,雷副局长也和街坊们时不时地碰头寒暄、见面问好。他的头发还是比别人的更加一丝不苟,只是没有染发显得花白一些;他的衣服还是比别人更加干净挺脱,只是偶尔挽起衣袖明显是带了更多的居家烟火气;他的话语还是比别人更加干脆利索、条理分明,只是明显的少了些肯定和自信。
一、年前不一样的送礼人
腊月二十六。冷落的雷宅迎来了两拨送礼的人。
第一拨是一个人,李老军。老军是雷局长的发小,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人一块儿上的小学,一起上的初中。雷局长后来考上了大学,从了政,当了国家干部;老军初中毕业后就不在上学了,开始在旧街里做买卖,卖糖果、卖菜、卖烧鸡,现在他的肉铺搬到了新城区,叫做“老军烧鸡店”,店主成了儿子小军和儿媳妇。老军成了半退休的街道人。
傍晚,雷局长正在家里半忙半闲的收拾家务,老军提着两只烧鸡进了门。
“雷局长,老雷”老军吆喝着进了门。
“哎呀,哎呀”雷局长吃了一惊,“是老李啊,是老军。”雷局长显然有些意外“快过来,快过来坐。”
雷局长把李老军让到客厅,“你这是,你有事吗?”
“没事。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老军把收礼的烧鸡放到桌子上。
“这是干什么?还拿什么东西。”雷局长客气着。
“哈哈。看看你呗,今年过年尝尝我的手艺。”老军哈哈一笑,接过雷局长递来的香烟,“呦,好烟。可得吸哩”。
两个人坐下,家长里短的唠起嗑来。
“以后,就在这老宅子住?”
“在这老宅子住。孩子们住新楼房,我不想麻烦他们。再者说,这里更清净些。”雷局长解释着。
“无所谓。”老军很直接,“我知道你不当官了。那里都是当官的,不如咱老街好。当官的虚伪、势利眼;咱不会说话,可是实在。咱们从小一块长大,谁还不知道谁?你是好人,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清楚。你太老实,进了别人的套了。大家都这么说,我们也知道什么事。”
话说到这份上,雷局长沉默了,也就是默认了,端起茶壶去泡茶。
“老雷,你说。这么多年了,我们可是给你送过礼?你不缺!今年,我给你两只烧鸡,我自己的手艺。以后,你住进老街。咱弟兄们玩。”
“哈哈。看你说的,老军。咱们一块光屁股长大,都五十大几的人了。我想得开。以后叫我老雷。”老雷倒好茶水,坐到老军对面。忽然说了一句“晚上别走了,老弟兄们喝两盅。”
“那感情好,拿你的好酒哦。”
放在去年以前,腊月里我们的雷局长是没有空闲和邻居坐下来的。现在,心里空落落的老雷时间有的是。
两发小整了四个菜,聊起来了。
聊着,喝着。敲门声响起来了。
“雷局长在家吗?”有人来了。
“咦?”很久没有听到这叫了十几年了叫法了,听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叫声,老雷恍惚了一下子。
进来一个小伙子,手里抱着一箱子酒。
送礼的!老军赶紧站起来,显出疑惑的想走的样子。
“哦,是小刘啊。”雷局长迎过去“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雷局,过年了,看看您。”小刘腼腆着放下酒箱“雷局,你有人我就走了。”
老军和小刘几乎同时都想走,差点碰在一起。
“别,可别。都别走,都别走。”雷局长的左手拉住小刘,老雷的右手拽住老军“都坐下,都坐下。”说着,顺手又拿过来一双筷子、一只酒杯。“都不是外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进来的小伙子是送礼的,是雷副局长单位的临时工。小伙子干活不错,话语不多,跟着雷局长干了五六七年了(雷局长记不住,小刘说干了七年)。七年来,从没给雷局长送过礼,今年来了。
小刘吭哧吭哧的说着感谢的话,雷局长和老军都明白了。人家是从前不敢送,现在还念着雷局长的好,念着雷局长的工作的好、人品的好,过来了。
三个人一下子因为雷局长变成了老雷而成了一个集体,有了共同语言。酒,就一杯接一杯的端起来了;伴随着的还有“好好好”的好话和半遮半掩的安慰与祝愿。
年前,又有十来个老雷的发小和五六个雷局长的下属给送了礼。
雷局长一边回着礼,一边算着账:发小都是从小在老街长大的;同事来了两个临时工、三个正式工、一个科长,没有一个领导。他想:也没有一个领导打电话。
二、正月初五的劳动和爱穷游的吴老师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这一天是要大扫除的,要扫除掉初一以来院子和大门口的垃圾,要扫掉一年的穷气。
吃罢早饭,一家人就开始打扫。今年雷宅要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正房、院落、门口街道,还包括东西厢房。是的,东西厢房。一家人谁都没有反对,他们要把所有的穷气,还有晦
气统统扫掉。
在库房的角落里,老雷发现了自己的画笔和画架,尘封久已!简单的扫扫尘土,对不起了,老伙计,这么多年,想想,有三十年了吧,早已把你忘记。
“这么多年的画笔和画架了,都扔了吧。”雷夫人建议,“反正你也没用过。”
“喔,画笔啊,这画架。”老雷拿起来瞧瞧,“夫人,我都忘了,当年我可是美术系毕业的呢。”老雷喃喃的说着,“美术系,我也曾画过《向日葵》,我也曾临摹《蒙娜丽莎的微笑》,我也曾得过一等奖,”说着,老雷看向老伴儿“我的夫人,我也因为美术得到了你啊,夫人。”
“看看,说什么话。癔症了不是?”老伴儿笑骂了一句,“你早把这些忘了吧?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起过几次?干活去。”
“是啊。我早把这些当初的事情忘了,现在看见他们,我可得再把它们拾起来,还有你。”
“去,去,去。先干活!”
从屋里扫到院里,从院里扫到大街。
好一个大晴天,好一轮太阳。
晴冷的空气中,老雷的额头见了汗,脊背早已湿湿的。手脚活动开了,他心情开朗的干着活,胸腔很痛快的呼吸着。他感到在太阳底下出出汗真是一件快乐的事儿,这种感觉很畅快。
在街上的打扫收尾了,在老父亲的笑容里,老军招呼过来一颗香烟。老雷接过来香香的吸着烟,愉快的拉着话。他感到东边仿佛又熟悉的眼光瞧过来。隔着篾匠铺、隔着家具城,在旧银匠楼子东边,是旧照相馆。是了,一定是付老师两口子。老雷站着不动,扭头向东边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随着陆续回家的人群各自回家了。
下午,付老师两口子过来串门了。
付老师两口子,是老街当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付老师教书时间不长就下海了,他夫人吴老师一直做教师。整个老街大人孩子都尊称他们:付老师、吴老师。记得付老师偶穿格子衬衣,三七开的分头精精神神;吴老师一贯衣着整洁得体、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
走进门来的付老师两口子一下子颠覆了雷局长的印象:两条大红的围巾一下子把两位老师拴成了夫妻相,付老师是暗红色的唐装,瘦瘦的脸颊、精神的双眼闪着机灵的光;吴老师那黑色貂皮领子愈发衬托出脸庞的福相,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觉得那么善良、可亲。
在客客气气的寒暄声中茶韵袅袅,越过简短的客套,雷局长就变成了付老师口中的“老雷”。话匣子打开后,四个人分成了两对:老雷和老付一对,说着商场与官场;雷夫人和吴老师一对,说着穿衣打扮、家长里短。
老雷这一对说着说着,主角变成了付老师。老付说了教师的神圣和刻板,说了下海经商的苦乐和酸甜,说了半百以后生活的领悟的感受,说到老夫老妻的相守和陪伴。
雷夫人这一对说着说着,主角变成了吴老师。老吴说了教师的欢乐和甘甜,说了对学校的学生的会议和留恋,说了儿媳和孙子,说到现在的老年。曾经的吴老师,桃李满县城,成绩冠全县,后来积劳成疾住了一次院。也算因为身体的原因吧,离开了讲台,离开了教学一线,开始研究养生、美容和穿衣打扮。研究来研究去,还是没能离开她的专业——地理。她成了一个旅游达人、穷游达人,成了旅行社的常客,也有很多时候有付老师陪伴着,在全国各地转来转去。
两对汇成了一股,吴老师讲述着她的兴趣:“趁着还能动,要到全国各地走一走、看一看。不要整天待在家里、窝在屋里。就说我吧,教书教地理,自以为这也懂那也懂。等我走出去一看,才知道不是那么回子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雷局长,就说你吧。今天上午打扫卫生,隔了老远,我就看出你来了。你有多少年没干过活了?你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整天坐着小汽车,看见真正的风景了?整天和大自然隔着一层玻璃,闻得见花香吗?整天看着一片一片的数字报表,知道真实的情况吗?记得你是学美术的,你还有审美观念吗?你在当官的几十年里,有过真正的审美体验吗?没有了真,还有美吗?”
一连串的问号落到面前,落到老雷的美术专业上,落到审美体验上。老雷懵了:审美体验?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上个世纪,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是啊,切身的体验都很少,还到哪里谈审美?
“以后没事了。你们两口子给这我去旅游吧。”
旅游?是奢望,是多少年的奢望。没有多少假期啊。没有歇过年休假啊。不过,以后好像有了。
旅游?是奢华,是花很多钱的奢华。工薪阶层,没有多少积蓄啊。
“跟着我。基本不花钱。我们随团,说是有购物,我们不购物就是了。现在没有导游真的去强迫你。我告诉你们。年前我随团去了一趟成都。双飞,五天,多少钱?二百元。到购物店的时候,导游自己一边休息,我们只管看,售货员热情讲解,没人强迫。我还涨了姿势嘞。”
我的天啊,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过!
“现在我是不讲课了。学校也不会让我去讲课了。年轻教师有的是,我们落伍了。现在要是在给学生讲地理,嘿嘿,看吧,我一准儿讲得学生们身临其境。现在啊,我又找到了真爱,哈哈。就是当初上学时候的专业,也算是不忘初心啊。”
“我们的美术系大才子,老雷同志,你的初心呢?”
老雷同志在上午被汗水浇开了的脑袋一下子又蒙上了一层雾霾:初心呢?真实的体验呢?当初的审美呢?
上午的劳动,体验到劳动创造了干净、整洁、美丽,也创造了快乐舒缓了心灵。现在吴老师口气统统扫掉。
在库房的角落里,老雷发现了自己的画笔和画架,尘封久已!简单的扫扫尘土,对不起了,老伙计,这么多年,想想,有三十年了吧,早已把你忘记。
“这么多年的画笔和画架了,都扔了吧。”雷夫人建议,“反正你也没用过。”
“喔,画笔啊,这画架。”老雷拿起来瞧瞧,“夫人,我都忘了,当年我可是美术系毕业的呢。”老雷喃喃的说着,“美术系,我也曾画过《向日葵》,我也曾临摹《蒙娜丽莎的微笑》,我也曾得过一等奖,”说着,老雷看向老伴儿“我的夫人,我也因为美术得到了你啊,夫人。”
“看看,说什么话。癔症了不是?”老伴儿笑骂了一句,“你早把这些忘了吧?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起过几次?干活去。”
“是啊。我早把这些当初的事情忘了,现在看见他们,我可得再把它们拾起来,还有你。”
“去,去,去。先干活!”
从屋里扫到院里,从院里扫到大街。
好一个大晴天,好一轮太阳。
晴冷的空气中,老雷的额头见了汗,脊背早已湿湿的。手脚活动开了,他心情开朗的干着活,胸腔很痛快的呼吸着。他感到在太阳底下出出汗真是一件快乐的事儿,这种感觉很畅快。
在街上的打扫收尾了,在老父亲的笑容里,老军招呼过来一颗香烟。老雷接过来香香的吸着烟,愉快的拉着话。他感到东边仿佛又熟悉的眼光瞧过来。隔着篾匠铺、隔着家具城,在旧银匠楼子东边,是旧照相馆。是了,一定是付老师两口子。老雷站着不动,扭头向东边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随着陆续回家的人群各自回家了。
下午,付老师两口子过来串门了。
付老师两口子,是老街当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付老师教书时间不长就下海了,他夫人吴老师一直做教师。整个老街大人孩子都尊称他们:付老师、吴老师。记得付老师偶穿格子衬衣,三七开的分头精精神神;吴老师一贯衣着整洁得体、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
走进门来的付老师两口子一下子颠覆了雷局长的印象:两条大红的围巾一下子把两位老师拴成了夫妻相,付老师是暗红色的唐装,瘦瘦的脸颊、精神的双眼闪着机灵的光;吴老师那黑色貂皮领子愈发衬托出脸庞的福相,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觉得那么善良、可亲。
在客客气气的寒暄声中茶韵袅袅,越过简短的客套,雷局长就变成了付老师口中的“老雷”。话匣子打开后,四个人分成了两对:老雷和老付一对,说着商场与官场;雷夫人和吴老师一对,说着穿衣打扮、家长里短。
老雷这一对说着说着,主角变成了付老师。老付说了教师的神圣和刻板,说了下海经商的苦乐和酸甜,说了半百以后生活的领悟的感受,说到老夫老妻的相守和陪伴。
雷夫人这一对说着说着,主角变成了吴老师。老吴说了教师的欢乐和甘甜,说了对学校的学生的会议和留恋,说了儿媳和孙子,说到现在的老年。曾经的吴老师,桃李满县城,成绩冠全县,后来积劳成疾住了一次院。也算因为身体的原因吧,离开了讲台,离开了教学一线,开始研究养生、美容和穿衣打扮。研究来研究去,还是没能离开她的专业——地理。她成了一个旅游达人、穷游达人,成了旅行社的常客,也有很多时候有付老师陪伴着,在全国各地转来转去。
两对汇成了一股,吴老师讲述着她的兴趣:“趁着还能动,要到全国各地走一走、看一看。不要整天待在家里、窝在屋里。就说我吧,教书教地理,自以为这也懂那也懂。等我走出去一看,才知道不是那么回子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雷局长,就说你吧。今天上午打扫卫生,隔了老远,我就看出你来了。你有多少年没干过活了?你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整天坐着小汽车,看见真正的风景了?整天和大自然隔着一层玻璃,闻得见花香吗?整天看着一片一片的数字报表,知道真实的情况吗?记得你是学美术的,你还有审美观念吗?你在当官的几十年里,有过真正的审美体验吗?没有了真,还有美吗?”
一连串的问号落到面前,落到老雷的美术专业上,落到审美体验上。老雷懵了:审美体验?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上个世纪,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是啊,切身的体验都很少,还到哪里谈审美?
“以后没事了。你们两口子给这我去旅游吧。”
旅游?是奢望,是多少年的奢望。没有多少假期啊。没有歇过年休假啊。不过,以后好像有了。
旅游?是奢华,是花很多钱的奢华。工薪阶层,没有多少积蓄啊。
“跟着我。基本不花钱。我们随团,说是有购物,我们不购物就是了。现在没有导游真的去强迫你。我告诉你们。年前我随团去了一趟成都。双飞,五天,多少钱?二百元。到购物店的时候,导游自己一边休息,我们只管看,售货员热情讲解,没人强迫。我还涨了姿势嘞。”
我的天啊,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过!
“现在我是不讲课了。学校也不会让我去讲课了。年轻教师有的是,我们落伍了。现在要是在给学生讲地理,嘿嘿,看吧,我一准儿讲得学生们身临其境。现在啊,我又找到了真爱,哈哈。就是当初上学时候的专业,也算是不忘初心啊。”
“我们的美术系大才子,老雷同志,你的初心呢?”
老雷同志在上午被汗水浇开了的脑袋一下子又蒙上了一层雾霾:初心呢?真实的体验呢?当初的审美呢?
上午的劳动,体验到劳动创造了干净、整洁、美丽,也创造了快乐舒缓了心灵。现在吴老师口
中的旅游,让老雷对体验、对自然的美又萌发了高考后填报志愿时的向往。
是需要从几十年的报表、数字、指标、考核、会议当中走出来了,这些可是多少年轻人的向往啊,也是自己几十年中津津乐道的享受啊。
“揭开身体和精神周围的玻璃幕墙吧,掀开那道朦朦胧胧的结界吧。”直到睡觉,老雷还在朦朦胧胧地想着。
三、老街的老人们
老雷从家里走出来了,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夫人陪着,有时他陪着父母。在老街里这头儿转到那头儿,从那头儿转到这头儿。
正月十五。吃罢早饭,把家里收拾妥当,老雷从家里出来要到广场上去。
出门站定,东西各望上几眼,这是老雷的习惯。好像走路是一片长长的文章,每一个拐弯是一个段落,每一个停顿是一个句子一样。老雷把走路走成了绣花文章,走出了平仄和抑扬顿挫。(把走路走成了画面,一个个画面相连就成了一幅长长的画卷)
东边几米处路北的胡同里正颤巍巍挪出来一对儿九十多岁的老人,正是老街的老寿星夫妇:四爷和莲奶奶老两口。四爷今年九十五岁,腰板是从驼背的状态下倔强的挺立着,短短的白发不服输的夹杂着些许花白,胡茬子还算整齐,两手扶着墙壁,手中的拐杖累赘一样的挂在一只手中,这个倔强的老人在九十岁以前是从来不用拐杖的。四爷不是本地人,老家在两百里以外。十几岁时逃荒来到古城,当过银匠楼里的学徒,要过饭;扛起红缨枪参加过省城的解放战争;老街里摆过多少地摊儿,公私合营进过工商联;从来没上过一天学校,做买卖记账一分不乱;平时说话言语不多,抬起杠来敢红脸;从不抽烟喝酒,唯独喜欢打麻将,九十五岁的年纪,他说麻将打了接近九十年。老爷子眼睛不好使、耳朵好使。他站在胡同口,两手这才扶住拐杖,望向斜对过的篾匠铺子。他站在那里,眼神就像把老街的一切拒之门外,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重视。
莲奶奶今年九十三岁,身材更要显得矮一些。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拄着一根拐杖,满脸的慈祥比满脸的皱纹还要多。莲奶奶是地地道道的老街人,她一生基本上就没有走出过老街。姊妹两个、没有兄弟的她被母亲安排留在家里,找了流浪到古城的四爷作丈夫。上过几天学、识的几个字是因为她幼年时家境还算不错。她十岁刚出头时候,她的老子便因为嗜赌成性、竟至于把莲奶奶的姐姐赌输了。据说是某一天早上起来,她的娘掀开锅盖要做饭,确是发现锅里放着一张大红的聘书,打开一看才知道是老子把闺女赌给别人家作了媳妇。莲奶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老子,也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娘的手指圈。女孩子们要去玩耍,她娘一声“莲儿”,她便只能回来;共产党来了,莲儿参加了没几天,便因为她的娘说“耽误晚上纺线”而罢了;开放后,好多人开始做买卖,她的娘一句“让老四去”就让她再也没有走到过地摊的后边;一句“院子里脏了”就把拴在家里几十年,生生把一个小姑娘拴成了老太太。一直等到她的娘去世后,她这个孝顺的闺女才和老太太们学着打纸牌。老街里的街坊们都知道莲奶奶的善良、四爷的倔,一个拧劲儿一个顺着来。
老雷叫过一声“四爷”后,四爷扭扭头算是打了招呼;莲奶奶耳朵背,两句话里听不见两句话,却是极为和善的和小雷说着不搭界的话“你是谁家的娃儿啊?”。
走过篾匠铺,老篾匠还没出来。五十来岁的小篾匠有一搭没一搭的收拾着。篾匠铺只能在老街,新城里的房租是篾匠这个行当不能承受的;篾匠铺也可以在老街,整个县城也只有这一家篾匠铺了。独一户的买卖在哪里也一样。
老街的买卖字号没有几家了,当年的红火早已过去,硕果仅存的也是冷清的可以。
一溜儿十大间的门市是早些年全城闻名的家具大世界。现在?早没了,只剩下一个门脸还开着,里面摆放着一些手工的小板凳、柳木的案板、自制的马扎。但凡是称得上家具门市的,都搬迁到古城北路上了。
家具城东边路南的银匠楼还在。三级台阶,一个小门口,白底红字“银匠楼”的牌子竖着挂在门的右边。老雷知道,里边是一道柜台把房间隔成了里外两部分:外边的顾客的地方;里边坐着老银匠,永远的低着头,眼光透过鼻梁上的眼镜看向手中的银器。无论是谁进门,老银匠没有抬头的时候。直到你开始问价钱,老银匠的眼光才从眼镜片的上边看出来。老银匠的儿子早就到县城的繁华路段开设了金店,虽说是继承了金银行当,却走出来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练出来迥然相反的性格。
走到照相馆,老雷停下来。超里面望望。他想看看付老师两口在不在,却不进去,也不说话。他想让付老师两口子看见他。估摸着有一分钟的时间,见没人招呼自己。老雷知道,付老师两口子不在家。他转身往东,来到大石桥边。
四、 广场上的人们
是从前年开始的吧,县城开始了大规模的拆迁、新建。革命老区的县城要转型升级了,去掉了一切能去掉的污染环境的工业,挖掘一切能能挖掘出来的历史文化、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文物、山水,致力于打造化一座环境优美的宜居新城,县里是要发展旅游了,要旅游兴县了。
老街的东头是一条老河流,叫做淤泥河。名副其实的淤泥河。老街的顶头,一座石桥横跨淤泥河,叫大石桥。这条河,这座桥,在旧县志是有记载的。当初的县令修了桥,起了一个文雅的名字,桥下种植了大片的荷
花,成了一大美景。世事变迁,桥成了石桥,仿赵州桥的样子,河成了水沟,变成了淤泥河。
在发展旅游的形势下,领导们和开发商们的目光有一次盯上了大石桥和淤泥河。原本准备把老街和淤泥河开发出来,成为时下流行的记忆一条街。这样的原因下,老街并没有拆,沿着淤泥河倒是拆了一长条,盖起了仿古的建筑,竖起了一座牌楼,名曰“记忆一条街”。
这仿照旧建筑盖起来的新街道初具规模,像模像样的横跨淤泥河两岸,一片阔大的广场紧邻老街。
内退以来,老雷的身影时不时地出现在崭新的广场上。
早晨,他不来广场。早晨的广场是干部们的广场,他们在走步锻炼,围着广场转圈圈,就像他们的工作日复一日,圈复一圈,没有花样而又自觉圆圆满满。白天的广场是闲人和老人的广场,他们自由而散漫,或三五成群坐着聊天,或放着录音机拍打身体养生延年,也有甩鞭子的、打陀螺的三三两两地人以群分着。晚上的广场是妇女的天堂,广场舞是最大的一项运动了:音响声音大,参加人员多,毫无顾忌的展示着半边天的威力。
广场的一角有两个甩鞭子的男人。三米多长的鞭子铁链做成,舞动起来哗啦啦的响,抡起到头顶以上转上两圈猛地往回一拽,“啪”的一声响,好似鞭炮炸响一般,着实威风。两人或一同上场,或一先一后,浑身冒着热气,欢实地好像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退休的贾营长有不对的底子,甩地好看而响亮;卖肉的老邢刚学不久,甩着甩着差点甩到自己腰上,围观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四五个男人在另一角打陀螺。那铁家伙,大的十斤还多,小的也有四五斤重。转的那叫一个欢,“嗡嗡”的响声不绝于耳。抡圆了胳膊猛抽几下,还可以聊聊天,甚至坐下喝喝水,都是人歇陀螺转。
老雷不敢离得太近,尤其怕老邢的鞭子,只好远远的看着。打陀螺的老军看见了,吆喝他:“老雷,过来抽两下子。”卖肉的老邢也提着长长的铁鞭子凑过来:“雷局长,试试我这家伙?”
老雷笑了:“什么雷局长?退了。”
“就是嘛。生分!”老军接着说下去,“叫老雷嘛,都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对不对?雷哥从小时候喜欢打陀螺。虽然是木头的小玩意儿,总是有那手艺在的。对吧?地雷哥。”
“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地雷,是老雷小时候的绰号。高中之前,老雷的个子还没有长起来,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抽陀螺那叫一个好技术。大家看了电影《地雷战》以后,就给他起了个“地雷”的绰号。
“是啊,是啊。”老雷感慨着,这个“地雷”的绰号三四十年没有人叫了。“来。”老雷伸手接过老军的鞭子,“我就打打你这个‘黄军’的吧。”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黄军”是老军的绰号。
一阵欢笑过后,大家仿佛回到了年少时代,心理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老雷抡开鞭子一阵猛抽,可惜抽到陀螺的少,抽空的多。
“看看,看看。当官都被当废了。”
“以后还得多练练啊,”
“回去买一个陀螺,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
一阵子抽下来,老雷觉得自己真的废了:胳膊疼也就算了,就连腰上也觉得酸酸的了,反而是浑身的毛孔好似舒服了,心情也随着力气的爆发舒畅起来。多年没有这样累累的酸疼而又享受舒服的感觉了,真好的感觉,可以叫一声“美”了。
老雷脑子里闪过那些客客气气的微笑、数字组成的考核、长篇累牍的材料、实线虚线的表格,想着:还是这些真,实在的真;乐,鲜活的乐。
乐?乐活的还在那边呢。
广场的中间部分,不算舞台的一个舞台。“咿咿呀呀”的河北梆子唱得正上瘾。唱戏的一群大都是县剧团的老人儿们:脸色白净少胡须的老苏拉着二胡摇头晃脑,黑脸而又老年斑明显的老刘一板一眼的敲着梆子,背景连带剧务的七哥最年轻了,国字脸、一头黑发,精神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唱戏的银梅。银梅站在人群的中央,手拿话筒,正在念白: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今番空作悲风赋。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难渡。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是《林冲夜奔》里的一段。
据说当年河北梆子大师裴艳玲被下放到故城,县剧团的银梅曾受到过裴艳玲大师的亲自教导。演唱《林冲夜奔》,一杆银枪耍的那叫一个好,从此落下了“银梅”的绰号。
她和唱《红灯记》的师妹“铁梅”、摄影师靳老师“金梅”、还有女诗人“书梅”并称“故城四梅”,也有人称为“故城四美”。
穿过广场,来到一条街。举目望去,一条街雕梁画栋、红墙碧瓦,中间的淤泥河作了硬化,植了垂柳、荷花。只是尚未开张,建筑矗立一行行、一排排,却都是关门闭户,只有招商处贴着门牌,打着横幅,说是五一正式开业,描绘着明天的蓝图。
门口糖葫芦的叫卖声,吸引着红红绿绿的娃娃们。娃娃们仰着头,用那红扑扑的笑脸换回来一串串红红的糖葫芦。正是这正月十五的节日气氛,让我们老雷同志的笑容轻松而愉快。
他甚至想到:这才是节日的背景色。我也是可以给这些快活的人们画画背景的。七哥电工在行,我的画应该比他好些吧。等大石桥下的荷花再长出来时,我可以画几笔没骨荷花先试试。
五、天赐他爹
(读书)悟道
老雷没有买陀螺。
他翻出了自己的《中国美术史》、《素描艺术》、《美术理论》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开始试着在书中寻找精神生
活的油盐酱醋。画笔嘛,因为需要铺排画架、购买颜料有些麻烦,一时半时还是拾掇不起来的。
上午看看书,下午逛逛老街和新建的记忆一条街。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时常地,天赐他爹就迎面走过来,或者两人并肩走上一段。天赐他爹姓刘,大名高雅儒,比老雷大一轮,今年六十七岁。刘雅儒四十岁以前生了四个闺女,到四十岁那年终于生了一个儿子。盼子心切的刘雅儒大呼“真是天赐我也”,取名“天赐”。从此,刘雅儒的名号就被街坊们叫成了天赐他爹。
刘家在解放前是县城的大户,同莲奶奶家一样,都是大财主。莲奶奶家姓朱,当年的宅院从老街往北直到北边的古城北路;刘家的宅院从老街往南一直到南边的古城南街。朱家自以为是明朝皇室的后人,刘家自以为是汉朝皇家的后代。
刘雅儒出生时,已然是新中国了。皇室的血统丝毫不知,财主的荣耀一分也无,更兼人丁不旺,自刘雅儒以上连续三代单传。刘雅儒这支竟然成了老街的小门小户。男丁成了刘家的稀罕物,传宗接代成了刘雅儒心里重中之重的任务。
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刘雅儒四十岁得子,自然对儿子宝贝得紧。儿子刘天赐细皮嫩肉、眉清目秀,是一个俊朗的小伙子,在长相上没给他爹丢人。因为从小娇生惯养,虽然聪明,却不用功学习,把聪明劲都用到歪道上了,好吃懒做是出了名的,坑蒙拐骗更是一把好手。二十二岁结婚,生下一个男娃后离婚;监狱里住了两年,出来后又结婚生下一个男孩。小两口也不管孩子,带了老爹的积蓄说是出门做买卖当老板去了。
天赐他爹和天赐他妈老两口带着两个孙子过光景,在街坊邻居们眼里,天赐家的日子很是恓惶。
这一天傍晚,老雷在记忆一条街转了一会子,转角处看见一个塑料瓶,老雷弯腰拾起想着扔到垃圾箱。抬眼看见天赐他爹从一条街打工也下班回家,便等了一等。天赐他爹过来,老雷便一伸手,天赐他爹伸手接过瓶子来。两人一同往回走。
“老刘,别太累着了。”老雷问候了一句。
“不累。结实着呢。”老刘回了话“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别人不拿我当回事,雷局长你知道。你拿我当回事,我知道。”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同经历。他有他的烦恼,咱有咱的福气。对不?”雷局长说。
“是哩。我常想:人嘛,就像一棵棵树,或者庄稼。你长在水浇地里还是荒地岭坡,能由得了你?不管在哪儿,还得自己找乐子。就说我吧,打击都看我过得穷、过得累。可是我也有我的幸福。看看,我家四代单传了。现在有俩个孙子,两个孙子!这就是和我最大的快乐。我对得起刘家,我累得起。活人嘛,不就是活个晚生后辈?可不能光看别人的脸色。我活在自己的幸福中,可不是活在别人的话头里。”老刘望一眼雷局长“是不是哩?”
“哎。这话在理儿。”老雷惊讶了一下。
“嘿嘿。”老刘高兴了,“你是领导,抽我一颗烟?不嫌难抽吧。”
老雷接过老刘的香烟,先给老刘点着,自己也抽起来,“烟不赖。再者说了。烟酒能分什么等级?也分不起啊。”
“对哩。”老刘说起来,“我是一颗蒿子,不能长在水浇田里。那样不舒服,也长不大,会让人给拔草给拔草去。我不求大富大贵,好好侍候我俩孙子就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福气。”
是啊,蒿子不能长在农田里。大树也不能长在农田里,再好的树种在农田里也会被农民拔草拔了去。老雷沉思着。
“对老街坊们来说,我不重要。可是对我孙子来说,我可是很重要的哩。”老刘还在说着,“我不好重要的地方我不去,我重要的地方才是我得好好干。我还累什么?我现在活得高兴着哩。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看看,到家了。快回去吃饭吧。”老雷停下脚步,到老刘家门口了。
“回家,回家。回家抱孙子。”老刘笑哈哈的和老雷打个招呼,回家了。
老雷愣了一会儿:这老刘,日子过得连名字都被人们忘了,却还能活得这么幸福,说出这多道理来。“嘿”他摇摇头,“倒像是给我上了一课。”
老雷忽然想起柴陵郁禅师的一首偈语:“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万里山河万朵。”
又记起杨岐方会禅师点化柴陵郁禅师的弟子白云说:“你还比不上一个小丑呢,小丑不怕人笑,你却怕人笑!”
老雷心胸豁然开朗:是啊,我还比不上一个天赐他爹呢。天赐、天赐,难道是老天赐了天赐他爹来开导我的吗?
晚饭,老雷弄了两个菜,乐哈哈的喝了三两酒,吃了一大碗饭。弄的一家人倒是不知所措起来。
后记、记忆一条街的新生活
把蒙尘的旧画笔、旧画架拾掇出来,老雷兴奋着。仿佛看见了大学时期的自己。他要开始新的生活,
新开张的记忆一条街需要招聘工人:老人进街,保安保洁,统一着装,统一工资,顺着一条街每天巡逻,遇到领导视察、外人参观还可以捎带客串一番群众演员(明清时期的、民国时期的、人民公社时期的)。
五一。旅游季的开始。
老雷、老军、天赐他爹等等老街坊报名参加。老雷成了队长,看着身后的老街、眼前崭新的记忆一条街,百感交集,开始了崭新的生活,迎着朝阳,走进一条街。
旧街的旧,仿旧街的新的旧,县城的新,
老雷眼前一定是出现了一副美丽的画卷,一副他自己的画笔画出来的美丽、清新、自由、自然的画卷。
让那些风言风语见鬼去吧,让自己的担忧、担心、小心谨慎见鬼去
吧,让自己的担忧、担心、小心谨慎见鬼去吧。放开心胸、开朗笑容、昂起头来,抛开那些假面具和虚伪的语言,半百之后的老雷胸中郁闷之气再无,他痛快的呼吸着,决定找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干干,同时,把自己的爱好-绘画,重新拾起来。
国家层面:美国鹦鹉们鼓吹的所谓:三权分立、人权、法治等等。我们一概不听,按照我们自己实际情况,你嚷你的,我发展我的。共产党不忘初心,放眼全国人民,发展经济,富裕人民。

作者简介
白石赤脚书生,六九年出生,灵寿县人。平时爱好文学,佩服文人,景仰文化。偶尔写写文章,少有发表,多于自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