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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裴
第一章
金堂从城里骑车回家乡的感觉真好。深秋,苍黄的天底下有几个萧条的村庄,黑干草瘦的农民们都撅着屁股背负苍天在地里挖红薯、拔棉花柴。离城越远,城乡差别越明显,自己的优越感也越强。不过,政治形势却差不多,都是一派大好。正值批林批孔运动刚开始,村庄墙壁上白灰涂着口号,公路边树上贴着红的绿的标语,田间地头插了很多红旗,都在迎风呼呼摆动。
三十几里路很轻松的到家,大队部后边下了公路,脚踮着地捋起手脖看表:十点半钟。干活收工的人们三五成群往家走,他从后边赶上,在田子队长的身边下了车,还叮铃铃拨了下车铃,田子扭过头:“金堂回来了。”
金堂把烟递过去。见金堂回来,人们都停住脚步扭过身。
五叔把烟袋急忙搭在胳膊上,伸着双手去接烟,“啥烟?白河桥,平价烟得走后门啊。”
金堂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挨齐儿让烟,半开玩笑地说:“你侄子咱啥时间吸过高价的。”
二哥接过烟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咱也尝尝‘两头停’。” 他平时不像老头们那样拿个旱烟袋,而是用纸条自己卷烟吸,这叫“一头拧”。
五爷躬着脊,背了梱半干的红薯秧,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金堂每次见他就觉得又老了许多。
五爷抖动着双手接烟,很艰难地抬起头,翻着红眼皮用浑浊的眼珠很吃力地看着金堂。
“是金堂,”他好像才认出来。
“是我呀,五爷。”金堂大声应着,只怕对方听不见,“五爷恁大岁数还下地干活?”
“生就这咬草虫,不干活急哩慌,再说,不干活吃啥。不像你们吃商品粮。”
金堂原在东北当兵,干得好,穿上了四个兜军装,当上正排长,前年转业到县百货。
老憨吸着烟接腔:“人家拿工资的多得劲,铁杆庄稼,旱涝保收。”
七叔赶着牛拉着栏拖回来,吆喝牛惯了,高声和金堂打招呼。
金堂递给他烟,他返身伸长手去接,差一步就是接不住,那牛急着回家上槽,任凭七叔拉紧撇绳“喔喔”叫停,只管挣着往前跑,田子只得接过烟递在七叔手中,七叔顾不上吸,把烟夹在耳朵上前头跑了。
前边扛着挖镢的一群妇女们慢下脚步,都把头扭过来,其中金堂媳妇刘秀云也在里边,金堂还在公路上时她就看见了,不过金堂现在注意的是九妮,她是队里最漂亮的姑娘,也是外姓户,他们有过一段恋爱史,后来被她母亲棒打鸳鸯分手了。
只见九妮正在摆弄头发,拿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显然,她也看见金堂了。
只听女人堆中二嫂喊:“那不是金堂兄弟么,今天又是星期‘日’了吧?”她故意把‘日’字说的很重,音调拉得很长。
四嫂接腔说:“刘姑娘今晚可得劲了!”
秀云笑着去撕打,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金堂也呲着白牙笑,边去看九妮的反应。九妮怨艾地咬着嘴唇把脸扭向一边。
金堂忽然看见在村北头刚犁过的白地里搭着台子,不知咋回事。吃惊地问她们:“操,咱庄是不是要唱戏?”
“哪会是,是要开万人大会呀!”
“下午公社开会,要不然咋能收工早?” 大家七嘴八舌争着说:“咱庄可要热闹了,高书记要来抓典型啦。”
“不过咱大队是落后典型。”
这时,田子队长挥手催促大家:“赶快回家做饭,别耽误开会,运动风头上,别往钉子上碰。”
到村头,人群都顺着岔路各自分散回家。有几个人和金堂道別:“晌午到咱那去,红薯削削皮好好招待你。”
金堂知道这只是开玩笑虚让,也没理会。扭头见九妮已走到池塘对岸,眼光相遇,她急忙拐进小道不见了。
秀云翻他一眼:“别把眼使瞎了!”
金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媳妇回家了。
秀云把一把草扔给树根正在咩咩叫的山羊,放下挖镢洗手做饭。
金堂刚扎稳自行车,五嫂走进院来,笑着说:“我就等着你星期天回来。”
“咋,五嫂,有事?” 秀云问。
“可有事,” 五嫂放低声音,看来事情很神秘也很重要,“上月呀,有人给我家小三说个媒,非要三转一响不可,现在的妮们也真敢要,缝纫机还非要好牌子,要啥呀,哦!蜻蜓牌的。”
“只有蜜蜂、蝴幉牌呀,没听说过蜻蜒牌的。”
“对对,就是蜜蜂牌!”五嫂拍着腿大笑起来。
“秀云金堂,你们可得帮这个忙啊。”
金堂平时也很愿意给邻居们帮忙,就没有推辞。
“啥时间要?”
五嫂想了想说:“阳历年前吧,到时侯你还得回来招呼客呢。”
她千恩万谢,接着又絮絮叨叨,压低声音:“不说了,得赶紧回去饭,高书记厉害的很呐,开会去晚了可不得了啊!”
好像自已成了惊弓鸟,高书记在十里开外的公社大院,就可能听到她的话,或者有谁会马上汇报给高书记。
临走又嘱咐:“大兄弟,你可得当个事抓紧办啊!”
只顾扭头说话,回头正巧很着实地撞到刚进院来田子的怀里。
“咋往怀里拱?”田子坏笑着说。
“死田子,不要脸!”她笑骂。
田子沾了光,很高兴:“这可不怨我。”
只要金堂回来,田子队长总要来找他聊天。

金堂问起开大会的事,田子大致说了情况:“邻近刘营大队王子山是高书记线上的人,自然跟老高走得近,高书记叫整啥就整啥,多种下蛋红薯麦棉套,喜欢大兵团作战造声势,生产搞得好。晩上组织社员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穷人把冤申,忆旧社会的苦,想新社会的甜,见月吃忆苦饭。相比之下,咱孙庄大队过去跟牛书记走得近,生产也不会搞声势,工作也没啥起色。”
金堂说:“那莲子的书记恐怕干不成了。”金堂想起春节还给莲子送条烟。
田子说:“我看也悬,高书记早就想拿掉他,换成自己一线的人。”
田子也不敢耽搁,没说几句也要走了,临走金堂想起他曾交待的事,说道:“你要的飞鸽车,最近不好买,你看飞鹰牌的咋样?”
田子说:“那就要老鹰的吧,本来也缺钱,便宜点也行,只要能哄儿媳妇不闹就中了。”
下午刚丢下饭碗,村后已响起高音嗽叭声,播放的是《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方圆几十里全公社各大队的人们都陆续成群地赶来了。各学校的学生排着队,扛着自制的红缨枪,前头还有乐队,奏的却是“自由花”曲牌,笛子吹着乐谱“拉骚发发骚”,军鼓铙钹配的鼓点是“咚嚓咚咚嚓”会场前立着一溜牌子,分别标出:东坡、刘营、胡堂、杨寨等各大队名称。远来没带墩的人们按牌子就坐在坷垃地上。会场周围有很多民兵带红袖章,拿着长树条子维持会场秩序。
会场右边一角,蹲坐着十几个老头老婆,都是花白头发,面无表情,半睁着死鱼般的眼睛;这是两个大队的四类分子在这集中,模样都象是入土几天又扒出来的死尸,越看越像牛鬼蛇神。
这时,会场己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一杆杆红旗在田野的风地里呼喇喇飘扬。喇叭正放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唱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宵汉……” 那音乐真的是响彻云宵, 声遏行云。
这时,公社干部们也都登台入座,左边坐的是高书记,对面侧坐的是牛副书记。连会场上一般群众都知道,这是两个宗派。这时的派别已不是文革前期各自冠着响亮名称的战斗组织,这只是互相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两股势力;这两股势力上挂下联,和县甚至地区挂着钩,向下延伸到大队生产队。把当前的权力之争、文革前期派性的遗留、四清四不清的纠结、家族历史积怨全部又抖了出来。盘根错节,纷纷攘攘,斗得不可开交。公社大院乃至生产队两派人们象将要丢窝散群的小鸡,早上一撒开笼就叨架。
现在左边坐着的高维先书记(对立面叫他高伪先),高个头,有魄力,由于脸胖,略显腮帮下坠。左侧依次坐着刘文西、汤杰雄、张中科几个贴身副手。显然高派己完全占了优势,正如日中天。
不过,人称高疯子的他适时地收敛着锋芒,不多张扬,只委派刘副书记、汤秘书主持会议。因为他只用眼色就可控制局面,掌握会场。
他不露声色,指挥若定地坐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趋到他跟前,他用很浓重的山东口音简短地作着指示。一说话露出两颗很亮的不锈钢牙,这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同时也增强了慑人的威严。
人们俯下身毕躬毕敬地把耳朵凑过去听他面授机宜,都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所有请示接近他的人,过后脸上都带着荣幸满足的表情,觉得已成了高书记的嫡系。右边坐着的牛守坡(对立面称他牛守破)副书记,侧边依次坐着陈若璧、崔明理、向天立等几个下属。
牛书记一般农村干部的模样,粗短身材,相对温和些,很少有人找他们请示,他们只是应付工作的样子安排着有关会议的琐事。
第二章

参加大会的人们基本到齐,各大队开始清点人数。党委秘书汤杰雄抬手示意广播员,广播员立即拧了按钮,杨子荣闭了口,但那喇叭却拖着长音,嗡了很长时间,广播员跑上台把麦克风调整了方向才停住。
老汤用指头弹了弹麦克风,从远处传来嘭嘭破鼓般的响声,又用嘴嘘嘘吹了几下,问:“响不响?” 会场远处无数声音回应:“响,响。”
这时,忽然有人高声喊:“小宝车,小宝车!”
人们同时向公路那边望去,只见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一会儿,车到会场东边停下,高书记、牛副书记早跑上前去,打开车门,县委书记王俊章一行三四人下了车。
广播员振臂领着人们高呼:“欢迎县领导莅临!欢迎高书记做重要指示!”
只有学生和年轻人跟着喊口号;中年人把胳膊抬了抬,左右一顾,又把胳膊放下;老年人不习惯,根本没反应。
王书记五短身材是个炮弹个儿,搞运动肯定爆发力很强,秃顶,黑胖,但这种黒不同于农民们风刮日晒的粗糙黑,而是油光满面的健康黑。
王书记被簇拥上台作报告。他先讲了批林批孔大好形势,很有水平,并没有空洞的高调,倒讲得很扎实,一字一板,措词得当,好像毎个字都经过斟酌的,觉得精彩稳妥的句子,又重复一遍。本是过河干部,说话有点哏,这是经过无数次运动磨练出来的,只有老谋深算才能达到如此境界。讲话后半部分,他又充分肯定了公社高书记的工作,正是王书记主持了全县工作,才是杨庄公社政治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
高维先是王书记线上的人,王对高也十分欣赏,认为他有能力、政治水平高、工作敢抓敢干。高书记上有王书记支持,下有一帮人拥护,借批林批孔东风,把杨庄工作抓得风风火火,政治上开展大批判、办阶级教育展览馆、狠抓阶级斗争,后来直接抓阶级斗争,动不动就把人圈起来办学习班,说是集中学习,其实就是拘留。一个月就要开万人会,半个月开三级干部会,随时随地开战地会。生产上搞新生事物种下蛋红薯,以粮为纲,种麦套棉,金山银山一挑担,因为多交粮棉能支援世界革命,连花生、瓜果、烟叶、蔬菜也不能种。把全公社人整得摞摞翻翻。人们吓唬小孩就说:“快跑快跑,高书记咬你小鸡鸡来了。”小孩真被吓跑了。
为了搞臭牛书记,抓了两个典型,好典型自然是自己蹲的刘营点,坏典型就是牛书记的孙庄大队,派工作组采取解剖麻雀办法,细查深挖,结果触目惊心:该大队领导班子软懒散馋,有两个生产队长年没队长,资本主义势力抬头,有人说黑书唱黑戏,甚至有人信耶稣,只差半步就复辟了资本主义。
这次会后,还要在全公社推广,彻底搞垮牛派。会议的下一议程就是把两个大队支书叫上来发言。
刘营大队王子山是倒插门女婿,原来叫刘子山,后来才恢复本姓,台上带上了大红花。他发言中谈到旧社会受人岐视,并把这提高到阶级压迫的高度来认识,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现在何等荣耀!
孙庄大队支书孙永莲原是民办教师,口才本还可以,现在做检讨却说不成句,光带“这个,这个,啊啊,嗯嗯”这些闲字,窘迫得直擦汗。
现场把两个大队地里的红薯挖来展览,刘营大队的一窝十来斤,个头有人头大(那是专挑拱窝大的挖),孙庄大队的像一窝大老鼠(那是单捡小窝刨),可见两条路线两种结果。
县领导工作忙,能亲自到现场指导已是对高书记的高度重视和支持。听完两个大队支书发言后,他们就准备走了。平时让人望而生畏的高书记,点头哈腰亲自为县领导打开车门,车开走了,还不忘翘首挥手送别。
趁此机会,会场出现了暂时的松动,有人站起走动,妇女们到村子去找厕所。
接着,下一议程开始,一群带红袖章的民兵把台子角的四类分子提溜了起来。

汤秘书简短地又强调了会场纪律,每个字的落音都向上挑着,好像立棱起来,会场气氛徒然一变。
大家都感到要发生什么了,神经立刻绷紧起来。妇女们赶紧把手中的针线活塞屁股底下,跑到远处临时用苞谷秆搭成的厕所处解手。下边干沟里几个男人背着人撒尿赶快收住,边勒裤带边小跑着返回归队。
“把地富反坏分子阶级敌人拉上来!”汤杰雄喊。
广播员振臂高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将批林批孔运动进行到底!”
随着口号声,两人架一人,一声呼啸,噔噔噔,脚步纷沓,十几个坏分子被揪上台子。有个老婆子裤带松了,上不去,后边几个人连嗡带推着,台上有人伸手像拎袋子一样把她提溜上去,那老婆子只得双手提着嘟噜下来的裤子站着。
这会儿,全会场人都来了劲,心中都很受用,腰杆都挺直了许多,忘记了自已的困苦与饥饿,想着当贫下中农真幸运,跟着呼口号的人明显增多:“反革命分子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坚决不答应!”
大家可着嗓子喊:“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以至脖子上暴起青筋,场面惊心动魄!
几只飞鸟嗖嗖地掠过会场上的天空,向东边坡地飞去,它们不敢在村子里的树枝上驻足。村子里的狗们平时见生人就咬,此时却吓得夹着尾巴钻进院里,躲在墙角哼哼唧唧不敢大声狂吠。
其实,这已是惯例,每次运动开始必先拿这些人开刀,以造声势、壮行威。但人们却是百看不厌。本公社两个宗派平时斗得不可开交,但是在对待阶级敌人上意见却异常一致,这关系大事大非的原则立场问题。一心想上进的积极分子们也找到了最佳表现机会,都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何况,这也最安全。这类人已是落水狗死老虎,不同于两派斗争,有被对方反戈一击的危险。
在一片怒吼中,一个个四类分子被站在身后的民兵揪住头发,面孔朝天亮相,很像是宰鸡时揪住鸡冠亮出待挨刀的脖子。其中两个光头秃顶的老头没头发可抓,被人咬着牙用两根指头抠住个鼻孔,把仰面朝天的面孔扭来转去。这些老家伙都是被斗来斗去待宰的绵羊,逆来顺受惯了,连半点不满的意识也没有了。亮相足有十来分钟,他们才被拉到台子一角。
接下来又开始呼口号:“坚定不移走社会主义道路!” “扫除一切污泥浊水……” 口号声中,又拉上来六七个男女。有三个中年人木然无助地勾着头站在那里。他们都是一队小刘庄的老实本分的农民,是资本主义苗子,具体罪行表现是干集体活出工不出力,一心扑在家庭副业上:喂好几只羊,还有一群鹅,院里牲口乱叫,搅得全队人心绪不稳,都只想走资本主义道路。
挨着站的小个是大有名气的艺人嘴倌,这家伙一肚子黑货,文化革命前走乡串村说书,后来无书可说了就被吸收到大队宣传队,编些赶形势的词儿,唱大调曲。大队土窑在离村很远的野地里,十来个窑工白天辟辟啪啪和泥、磕砖坯,晚上难熬寂寞,就把他请去,管了顿饭让他说本头书“野火春风斗古城”。这书文革中被批判为“封资修黑货”,这已是罪行了,中间还又插了段拿手戏叨鹌鹑。更深夜定,人们来了劲,撺掇着让他唱十八摸。他也正想开开荤,于是就“摸”起来了,倒霉!正好被大清查的工作队抓了个正着。
江湖艺人啥场面没见过,揪上台他并不觉丢人显眼,反而为他提供了表演机会。只见他躬着脊,耷拉着眼皮,两手并拢贴着裤子缝装出极老实虔诚地接受批判的姿态,只是过份夸张,有些滑稽。
嘴倌旁边一行站着三个老女人,为首的是老主公胡二的女儿,她在很早不知啥时候就开始信主,每次运动都挨挨斗,只是屡教不改。今年竟然又发展两个信徒,分別就是身边站着的六子他妈和银娃他奶。两个都是病秧子,一个是嘿噜鸡气管炎,一个是肺结核心脏病。农村人哪有钱住医院看病,偏方使遍就是治不好。胡二便去煽动引诱:信主吧,主教人不打人、不骂人、不坑人、不骗人、不到地里害践人,只要心诚,不吃药光祷告病就会好,死了还能上天堂。两人被说动了心,于是就皈依了耶稣,毎礼拜六去找老主公偷偷跪地合掌祷告,结果被正想入团的胡二的孙女报告给了工作队。
会场人们不理解,她们为啥要冒着被批斗的危险去信这邪门歪道,信主不就是外国资本主义国家的封建迷信吗?再看两人的形象:六子他妈正伸着虚弱的脖子,病鸡一样嗓子吃吃儿喘气;银娃他奶嘴唇乌紫,眼角稀巴烂还在淌着脓水,使人联想到资本主义的腐朽与没落。
第三章

按照以往的习惯,金堂回来吃罢午饭要睡一会,这样可以养精蓄锐,晚上好好照顾媳妇,多和她说说甜蜜柔情话。新婚恋恋不舍,每次回来只觉时间不够用,和媳妇相处时光太短。秀云下地摘棉花,他就㧟上箩头;秀云去割草,他就拉上车子;秀云去担粪,他就拿个锨装挑,并且怕压着媳妇,虚虚少装点。这全是义务劳动,不要工分,为的是能和媳妇多待会儿。
今天,会场喇叭声吵得睡不稳,他便起来冼洗脸,锁上门,想把钥匙送给秀云,再到大队代销点上买两盒烟。同时,在家乡开这么大规模的会还是第一次,这热闹场面也得看看,于是便悠悠跶跶地去了。
本大队人们在会场靠南边,黑压压的人群中,他一眼便先看到九妮和媳妇。秀云见了他,把椅子腾开使眼色让他坐。金堂没有坐,因为他一坐媳妇便没处坐,而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庄稼人那样蹲在土地上,只得鹤立鸡群般直立在会场,这引来周边人们的关注。再加上他穿着洗得发白很干净的劳动布夹克,后边还缀两个鼻儿,吊腿窄裤子,松紧口布鞋的底子干净洁白,并不时捋手脖看表,这更引起人们的注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秀云悄声提醒他:“你走吧。” 因为她已感到周围有几个拿树条子的人已有些不满了。而金堂只顾很有兴趣地观赏着台上被亮相示众的几个货色。
“你快走吧”秀云又催促说。
他想光站着也不对劲,于是便把手中的钥匙递给媳妇,离开会场去买烟。
刚走几步,听到背后有人喊:“不准擅自离开会场!”
金堂扭回头莫名其妙。
“就是说你的!”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咋着,我又不是来开会的!”金堂说只管着继续往前走。
“谁离开会场也不行!”是一个公鸭嗓的声音,同时觉得头上被树条撩了一下。
他打了个激灵,恼怒地拧过头。
一个上身穿军服的男子已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嘻皮笑脸有几分挑逗地端详着他说:“咋,头跟没尿净一样?”
这人长着肉眼泡小眯缝眼,嘴上有几根稀疏的小胡子,一副笑话脸,但这种表情是下流无赖那种笑,比凶神恶煞那种表情更折磨人。他是刘营大队的民兵营长兼冶安员,也是王子山的铁杆,据说他现在已直接和高书记挂上了钩,这次大会的治安工作就是他具体负责,因此十分尽心尽力。他最得手的活就是捆人,能把人梆成个肉粽子,摆啥样是啥样,动弹不得,这叫老头看瓜;把人梱了从背后掏出绳头吊在房梁上,头朝下脚不沾地,这叫“鸭儿凫水”;把人的脚手捆扎在一起,叫“四马躜蹄”。现在正想找机会为高书记立功。
金堂觉得受了侮辱,高声辩解:“操!我是来给女人送钥匙的,咋了?!”
“咋,说话还敢带把儿!”
那笑话脸一摆脸,几个民兵就围上来,树条子辟辟啪啪打在金堂的头上,金堂一边举着胳膊去护住头,嘴里乱嚷:“咋,咋?打人?!”
这边的骚动越来越引起会场人们大面积的注意,后来见动了手,会场中间有人站起身伸着头向事发地点观看,几个民兵用树条子把他们打得抱着头又蹲下。
这场面终于被主席台上领导们关注。高书记闪亮出两颗钢牙:“杰雄,去看看啥人儿在捣乱!”
汤秘书立即直奔骚乱地点,有几个人自吿奋跟了过去。
这边,早有几个人揪住金堂的后领,几个人向后扭住胳膊,高秘书见状,趁势喊:“拉上台!把他拉上台!”
十来个人推着搡着扯着就向台上跑,金堂向后曳着身子,头左右摆动还在高声辩解:“我是找女人送钥匙,不是开会的!”
这时秀云发疯一般扑上去撕那几个人,想是要从那人丛中解救出丈夫,一支手高举着一串钥匙,并哗啦啦地摇晃,试图证明男人真的是来送钥匙的,是国家正式工,不是农民。
人们哪管这些。有个五大三粗的民兵顺手一推,把她推了个坐墩子,不由分说,将金堂拉上了会台。

金堂不顾人们的撕打,挣扎着向主席台两侧坐着的公社干部解释,又被民兵们扯过来,还没站稳,那眯缝眼儿的民兵营长极为熟练腾地一脚踢去,金堂不由自主扑嗵一声,跪在地上。
民政老郝看不上去,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把眯缝眼拉到一边解释着什么,眯缝眼走来吼着:“给我站起来!老实点!”
带袖章的民兵们喊着:“站好,老实点!”又把他拉到中间挨着嘴倌站着,像楔木桩子一样按头的按头,按肩的按肩,并还把乱支叉的双臂拉直下来贴着腿放稳。
嘴倌斜着眼兴灾乐祸,嘴里小声咕哝着:“伙计,你也被揪上来做伴!”
金堂瞪了他一眼,腿稍稍向后蹭了半步,以示和台上站着示众的人刬清界线,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突然无缘无故遭到一顿暴揍,金堂大脑给整蒙了,感觉天旋地转,觉得身子像在空中悬着,好一会,才知道是在台子上站着。他不敢向台下看,但他却能感到会场上无数个头在晃动,千万个脸连成一片,每张脸上似两个小洞一样的眼睛像麦芒刺在身上,疼在心中。他又恍忽感到,有人在台上走上来,走下去,有男的,有女的,都在满腔激愤地念着什么。
有生以来,时间从没有像此刻过得这样慢。不知挨过多长时间,立了几个钟头,台下猛然轰地一声响,会场顿时纷乱起来,喇叭又开始高声歌唱。金堂意识到:散会了。
人们像是放开栅栏的巨大羊群争相突逐奔跑,发出震耳欲聋的呼隆隆声响,人潮向周边汹涌,又分流成股,偃旗息鼓,作鸟兽散。也有一批人实在憋不住,在会场西边沟旁成排站定,不顾羞耻解开裤带,双手扶着前头躬着身放腰水,倾刻漂浮着白沫的便溺汇成了涓涓细流。
一会儿,喇叭声停住,人也全无踪影,只剩被踩得明光发亮空荡荡的会场。上边残留着无数尿泊、针头线脑、烟灰烟头、老黏痰。
台下远处像是秀云一个人搬着椅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金堂四下看了看,感到啥都走了样,本来极熟悉的田野村庄都变陌生了。
他和秀云一起灰溜溜地往家走,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恍惚像五叔,四嫂,田子似二哥或者是七叔,老憨,五爷,说的是啥,应的是啥全想不起来了。有个穿花格布衫的姑娘在前头闪过,仿佛是九妮;现在最不想见的却是九妮,就是因为她分神背时倒霉;到底那闪过的是不是九妮再也想不起来了。他的大恼昏昏沉沉,晕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机械地跟着媳妇走。
回到家里,金堂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媳妇问他吃啥饭,他说不饿。但和秀云总得说点啥,也探探別人的反应。于是他竭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嘲地说:“操他妈!这次回来背时,示了个小众。”
秀云不便说啥,没应腔。
仅凭这空泛的一句白话怎能排遣浸透全身神经渗至灵魂深处的难堪与丢人,他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远处传来声狗叫,先是一只小狗在试探,狗们觉得危险已过,叫声越来越多,一会全村的狗全都狂吠起来,响成一片……
深秋早上五点多,天还昏黑,秀云听到有响动,那是金堂在给车子打气。她也摸索着起床,说要给金堂做饭吃,没应。
金堂已准备掂车子,她知道金堂起早要走,他是不想碰见庄上的人。
秀云默然站在他跟前,他们都不说话。过了好长时间,秀云开口:“美了吧。”话里含着埋怨,含着心疼,含着嘲讽。
以往两口子分别时,不是男人摸下媳妇的胸,就是媳妇抠下男人的腰,并说几句只有两口俩才能领会的暗示与戏谑。但此时金堂好像听不明白,愣了下,眨了眨眼,昨晚啥事也没干哪,没那心情。
秀云接着嘟噜说:“贱,没事要到会场浪一趟,钥匙只用放到门搭头老地方不就行了吗。”
见金堂还没应腔,停了下,又补了一句:“多看九妮两眼能有多美!”
金堂气不打一处来了,粗声哼了一声:“爬一边去!”说着气呼呼地将车子掂过门槛。右脚踏上脚蹬,第一脚没蹬好,车子扭了下,又踏一脚,才叉开腿骑上去。趁着夜色他匆匆地回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