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碎纸机
狄安娜
昨天刚过,一转身,和昨天已隔着一块儿磨砂玻璃,趴了上去仔细瞧,只看到被刮白的墙,看着看着,人心就慌了。
此时的老任连回忆的时间都没了,自从要了二胎,一个人被劈成了几瓣,一早醒来,分身就开始了各自的奔波,上班、看孩子、买菜做饭、当家庭法官……
大业未成,白发却抢先露面,一句“男人不易”刚想出口,老婆已在面前抽抽搭搭地哭诉婆婆如何在自己面前摆弄心机,老任赶紧从老婆怀里抱过孩子,安慰三两句,就借着孩子的东风,逃出家门。
老任站在院中,看着女儿踉踉跄跄地跑来跑去,心却在自苦的缸沿儿上出溜,一不小心就把初往日深情摔得粉碎,后悔自是不必说了,说出来就是一把火,能把家毁了。
老任刚一出神,孩子被一块儿石头绊倒,摔倒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吓得他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扶起孩子紧着查看全身,确认无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赶紧把孩子身上的土细细拍打,如同罪犯仔细擦去犯罪痕迹一般,这事不能让老婆知道,否则又会引来晴天霹雳。
孩子身上的土还没扫净,老妈的电话又来了,一句“你媳妇!”开篇,后面就是陈年老账加新仇旧恨,被老妈的算盘噼噼啪啪地打了一个仔仔细细,老任如同卧轨,一辆火车从身上轰鸣而过,魂魄被裹挟而去,半天没出一声,老妈终于住了嘴,以“唉,算了,你也不容易。”而结题,老任赶紧接了句“妈!她就那样,你别跟她一样的。”老妈又是一声来自肝火深处的叹息。
自从有了媳妇,老任的左耳给了老妈,右耳给了媳妇,大脑就是一台碎纸机,天天响个不停。
院里几个孩子在大人的腿下钻来跑去,媳妇和婆婆们分站广场两角,各领风骚,一个话题常常引出前朝后世的血债,引来无数唏嘘,苦大仇深的妇女内战不断,态度暧昧的投机分子自然都是男人,说到最后,送去刑场的该是男人。
老任假装没有听到女人们的愤怨之语,如慈父般跟在女儿身后,像大鱼追着一条小鱼,而女儿根本就不等他,她的眼里只有14号楼的淘淘,和他一起玩是一出门就说出来的心愿,而淘淘却在追拿着汽车的皮皮。
皮皮是单亲家庭,可生活却很富裕,每次拿出来的玩具都不一样,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孩子的中心,皮皮妈妈却远离女人圈子,总是优雅地独坐在石凳上,眼睛紧盯着皮皮,好像随时会有人冲出来抢走她的孩子,那是母狮的眼神,老任却有些喜欢。
两个人开始各自游离,后来因为孩子渐渐有了一些交集,她的话虽不多,声音却悦耳,总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老任的湖底。有一次两个人为了扶住快要摔倒的皮皮,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老任心里跳出一个浪花,仿佛被撕去了欲望的封条,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暗叹女人的定力,倒是自己像龟裂的旱地。
自那次后,皮皮妈妈有意回避,而他也马上心领神会,就连目光都不敢投射到她所站之地,仿佛是对一个贞洁烈妇的亵渎,而心却像被慢刀割了一道伤口,平添了一份自卑。
皮皮妈妈拉着皮皮走了,说要去上钢琴课,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群孩子站成了失落的影子,女人也拉起孩子们四散而去,院里只剩下了老任和女儿,女儿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爬,他抱起女儿,突然懂了一棵老树站在秋风里的心情。
上了高中的儿子骑车回来了,远远看到父亲抱着妹妹站在院里,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自从有了妹妹,他就不再是家里宠爱的中心,而成了学习机器,运转稍慢,就会被敲打,与父母的日子过得就像寇敌。
儿子的背影像一把刀捅破了天空,云被血染红了,碎纸机突然自动启动,一张老任抱着孩子站在空旷院子里,儿子的后车轮成为边角的照片被放了进去,机器响起,如同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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