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咸菜香

赵春燕

上小学时，我跟着父亲住校。学校地处陕西省丹凤县，留仙坪乡。是山区的一个小乡镇，距离县城有八十多里地。乡镇的名字很诗意，可惜没有留住仙，只留下了贫穷。当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物资还不是很充裕，交通也不是很方便，条件很艰苦，我们的日子很清贫。到了冬天，日子很难熬。

一到冬天，天气渐冷，衰草连天，一片枯黄。田间地头，山上山下，一点绿意也找不到。没有一点菜蔬，过冬，必须要自己储备咸菜。要腌咸菜，就需到几十里外的地方买莲花白（即卷心菜）。相较于县城，大人们似乎更愿意去邻县洛南的景村镇去赶集，买菜。

那时，整个乡里也就水泥厂里有一辆大货车。司机贺师傅，就成了大家争相结交的对象。但他以拉水泥为主，偶尔帮大家一下。平时大家出门，几乎都要靠自行车。也不是家家都有自行车，于是有自行车的人家，一到冬天，就很忙碌。到邻镇买菜的重任在肩，天不亮他们就起床。临行前他们用笔仔细记下买菜人的姓名与斤数，满怀责任感的上车前行。

正午过后，买菜的人满载而归。九分钱一斤的莲花白，盛在袋子里，被捆在自行车的横梁上、后座上、车轮两旁。整个自行车，凡是能利用的地方绝对没有让它闲着。骑车人最后都有些蹬不动了，他斜着身子，硬撑着车子，一步一挪的回到家。自行车刚一进院，父亲与早早等候在此的人们，就一起上来帮着扶车子、解袋子，一会功夫，车空菜去。

父亲把菜一扛回家，到学校来帮忙的母亲迫不及待地掏出菜来，淘洗起来。把菜洗完，捞出，放在筐里沥水。母亲就麻利的洗好葱姜蒜，放在一边备用。然后，父母亲就到学校院墙边的地里，刨出埋在土里的萝卜。此时萝卜已经有些长芽了，露出长长的根须。他们用手掰去芽子与根须，刮去外皮，放在水里清洗起来。隆冬时节，水很刺骨。长时在水里浸泡，母亲的手已由紫变红，继而变白。裂开口子的地方，露出红红的嫩肉。但母亲一声不吭，依然在洗菜、晾菜。

半天的忙活，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太阳西斜时，父母亲配合着腌制起咸菜来。葱切丝、姜切片、蒜分瓣，红白萝卜各成块。白白胖胖、已经沥干水分的莲花白，被放在案板上。母亲手起刀落，先把菜一分为二。再拿起半个莲花白，又一分为二。然后拿起四分之一个菜，竖划两刀，接着横切起来。于是，不多久，一个莲花白就被切成了一小盆丝。父亲看母亲切完一个莲花白，就快速端起盆子，把菜丝放进腌咸菜的缸里。放进菜丝后，抓起一把葱姜蒜，再挖两碗红白萝卜块，一起放进去。所有主菜与配料放进去之后，父亲抓起一大把盐，均匀撒开，用两手把菜搅拌均匀。最后，父亲用他那大手，使劲按压拌好的菜。这样可以存放久，而且缸里也可以放得多。等父亲这边操作完，母亲那边又切了一盆菜，于是，父亲又去运菜、拌菜、按菜。

如此这般，父母亲是连续几个小时的忙碌。等到夜幕降临时，父母亲在寒冬里，身穿单衣，却都满头大汗。腌咸菜的过程接近尾声，望着满满一缸的菜，他们满是微笑，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了。案板上剩余一小截萝卜，母亲把它塞到父亲的嘴里。父亲此时也看见母亲的手在渗血，就让她先洗手，他来收尾，洗涮案板与盆子。随着父亲最后一遍按压拌好的菜，蒙上塑料纸，用绳子系紧口，搬缸进屋，放上大石头，盖上盖，腌咸菜这项工程就大功告成。父母亲相视一笑，长舒一口气。是啊，一个冬天的菜有了着落，不用发愁了！稍息片刻，母亲看见站在旁边的我，想去做完晚饭。父亲按住了她，拿起白胶布，帮母亲缠起手来。夜色已深，寒冬里一丝丝暖意弥散开来……

一周之后，咸菜缸子可以开封查看了。一打开塑料袋，一股咸菜特有的酸鲜味进入鼻中。菜汁渗出来，白生生的咸菜泡在里面，让人忍不住想夹起一两根尝尝。如果放盐合适，菜必然是脆生生的。盐放少了，菜会很酸，不脆。那就再撒一些盐进去。盐放多了，不仅不脆，还很杀嗓子，那就再加一些晾好的开水进去，稀释一下。再封好缸，腌制几天。

再一周之后，最后开袋。不用再尝，直接捞起一碗白生生的咸菜，放上辣椒面，浇上烧好的菜籽油，油泼辣子与咸菜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立马进入鼻中。把菜搅拌一下，放在炭火盆边。寒冬时节，北风呼啸，彻骨的寒。坐在炭火盆边，一碗热腾腾的包谷糊汤端在手上，夹一筷子咸菜搁在上面。吸溜一口糊汤，就一口咸菜。“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传入耳中，熨帖、动听。一个冬天的日子，就这么悠悠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