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君诗妙斫泥
——张慧杰诗《游巴尔虎山》赏析
郑 直
《游巴尔虎山》成诗于2015年6月。作者张慧杰,笔名晚妆初了。她的诗带着辽北黑土地的气息,自出机杼,用来自民间的鲜活的语言,创造出清新的意境,句法十分自然,取材广泛,耐人寻味。
游山是诗词的传统题材,张慧杰的这组诗在艺术处理上有她的独到之处。诗人从前代诗人的影响和束缚下解放出来,用自己纯净的诗人的眼睛直接从生活特别是自然界中去发现诗。她采用前人称之为“生擒活捉”的手法去捕捉生活中稍纵即逝的诗的形象和诗的感觉,用新鲜、活泼乃至泼辣而又不失幽默的语言,敏捷地加以反映。
巴尔虎山北坡在沈阳市康平县西关屯乡。巴尔虎山是沈阳第一高峰,风光如画,人文景观丰富。山距诗人家仅三公里,家乡的山抬眼可见,写起来自然饱含深情。这组诗原玉如下:
游巴尔虎山
一
驱车入寨疑无路,忽见山村客舍低。
跌宕群峰如醉蟒,拥怀一水过桥西。
二
转瞬清溪过柳塘,迎风十里涌花香。
槐神不愿争春色,独绣奇观满岭藏。
三
笛韵飘然正洒情,槐花似雪满坡倾。
晚风不解其中意,晃柳吹云乱点评。
四
倒挂阶梯卧白砖,点峰柞叶叠青钱。
松涛过耳疑临海,云影浮身似渡船。
五
策杖寻乡觅宿踪,学童遥指过山峰。
崎岖莫问来时路,迎目炊烟绕碧松。
第一首 “驱车入寨疑无路,忽见山村客舍低。跌宕群峰如醉蟒,拥怀一水过桥西。”诗人此次的游山是开着汽车或者骑着自行车到山脚下的。山乡的路弯弯绕绕,看着好像没有路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村舍。这里诗人化用宋人陆游《游山西村》中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诗意,既写出了山路曲折,又有移步换形见到新景象的喜悦之情;既写出了山水萦绕之感,又表现了某种规律性,令人回味无穷。一个“低”字,既是村舍并非高楼大厦的实景,也是诗人人在山中,身处高处,向下而望的实景。
“跌宕群峰如醉蟒”,诗人偏偏不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她有自己独特的表现,跌宕起伏的群峰像喝醉的蟒一样,蜿蜒连绵得自在随性,这是自然的态势,更是自然的表达。迎面而来的一条清溪,给山增添了灵气,给诗增添了水润。
第二首“转瞬清溪过柳塘,迎风十里涌花香。槐神不愿争春色,独绣奇观满岭藏。”清溪,自然不是王维“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的青溪。但“溪”用“清”字来修饰,溪水自是清彻的,诗人的心也如溪一般淡泊、安闲。转过清溪便是柳塘,总让人有一种进入了江南水乡的唯美之感。
“迎风十里涌花香”,这句极尽夸张之能事,描述花香的浓郁。相距十里能闻到花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诗人还着重用了一个词“迎风”,即面对着风。顺风已是不可能的事,何况逆风呢!一个迎风,写透了花香的持久、浓郁。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诗人还用了一个动词“涌”,花香的浓、范围的广、香气的迅疾全都扑面而来。选择这样强烈的字眼,正是她手段泼辣的表现。
是什么花值得诗人如此描述呢?是什么花拥有如此香味呢?不可能是杜甫“春风花草香”的花草,也不像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的稻花,难道是晏殊“红蓼花香夹岸稠”的红蓼?或者是李珣“红藕花香到槛频”的红藕?诗人用花香把读者紧紧抓住,读者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花如此醉人。
“槐神不愿争春色,独绣奇观满岭藏。”这句貌似娓娓道来,不动声色,却不但使花香有了交待,也是本诗的结穴、精华。我有满岭的秀色,不争艳、不媚俗,“深藏功与名”,独自芬芳。这是槐花,也是诗人自况。既不欲卖弄才华,又不欲与人争胜,情中见意。
第三首诗的第一句“笛韵飘然正洒情”,主要是从声音着眼。王维曾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飘然”一词,把笛声的情韵捧在读者面前。笛声悠扬,情意绵绵。笛声在中国古典诗词中代表了“清雅、低婉、孤高”。谁在山中吹笛呢?诗人虽没有明说,但山中隐士呼之欲出。读者可以借苏轼的诗句来回答:“高人自与山有素”,也可借上官婉儿的诗句来回答:“借问何为者,山中有逸人”。这也从侧面烘托出了山的不凡。同时,诗人运用自然界喧与静相反相成的原理,借笛声的悠远来衬托山林的静谧幽深。
托物言志,是中国诗人传统的表现手法,用外物表达丰富的情感,而雪的意象则更是多彩。“槐花似雪满坡倾”,槐花似雪,漫天飞舞,在高度凝炼的想像中,槐花的形象、色彩、动态都在更高层次上得到了丰富。雪意象的洋洋洒洒,塑造出槐花华丽洁雅的动人之美。而雪的感知形式则使槐花充满了动态美的内涵。
“晚风不解其中意,晃柳吹云乱点评。”“晚”字点出了时间。此句用拟人手法,幽默而形象地写出了风的姿态、柳的姿态、云的姿态。诗的境界、画的境界,和诗人游山的心境,三者融为一体,不必多事渲染,意象之工,极能传神。诗吟至此,神完气足。
第四首第一句“倒挂阶梯卧白砖”,写的是远景。何以见得呢?巴尔虎山既然是沈阳第一高峰,海拔447.2米,上山的路不会太短。山路已经被修成了阶梯,只有远观,才能使几百米的阶梯入眼。这里一个“白”字,给山镀上了纯情柔美的色彩的同时,也伏下了一笔,和下文“青”相对。第二句,“点峰柞叶叠青钱”,便是近景了。装点山峰的柞树叶像铜钱似的层层叠叠。“青”和上文的“白”相对,鲜亮的色彩也是诗人鲜亮的心情。这两句,既形成了色彩对比,又形成了远近对比,而它合起来又形成一幅美妙的画面。这样写,既饶有情致,又不落俗套,诗人对此间风物的深情也更进一步地得到表现。
“松涛过耳疑临海,云影浮身似渡船。”阵阵松涛,让人感觉像在海边,云影落在身上,人像坐着船一样。这是诗人的亲闻亲感,景与情一下子就脱开了眼前的实景,空间无限扩展。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刘勰《文心雕龙·物色》)。外在景物,在作诗之前,引发作者的灵感,在作诗之时,影响其感情,诗成之后,又反映在作品的格调之中。巴尔虎山的景色便在诗人与诗之间起着这样的媒介作用。心物相感,情景交融,付于文字,便产生了如此动人的作品。
第五首“策杖寻乡觅宿踪,学童遥指过山峰。崎岖莫问来时路,迎目炊烟绕碧松。”写兴尽下山。这四句初看平淡易懂,实际上深入浅出。意即含意很深,而文字简明。“策杖”的字面意思很清楚,但稍加思索,便可知其深意。诗人仅用二个字便让读者想到了山的陡峭。若山势缓平,447.2米不至于下山需要扶杖而行。登山累了,要下山休息了。“学童遥指过山峰”一句,与杜牧《清明》诗中“牧童遥指杏花村”有异曲同工之妙。点明上句问路的对象,“学童遥指”又把读者带入了一个与前面累人的山路迥异的境界。学童热心清纯的声音,山峰后崭新的世界,让人喜悦和向往,这是先抑后扬。“遥”的意思当然是“远”。但这里也并非实指,而是虚实相生。巴尔虎山下即有人家,但若真的写近在眼前,便失去了含蓄无尽的味道。妙就妙在不远不近之间。
第三句是“起承转合”中的“转”了。笔锋一转,开拓出一个新境界。“崎岖莫问来时路”,这句是妙悟,是哲理,意味深长。走过的路是否崎岖,不必再提,人生之路何尝不是如此?“迎目炊烟绕碧松”,前方有人间烟火,有充满生机的景致。这是全诗最耀眼的亮色,诗人给了我们人生之路上一个明朗的境界。
五首诗构成一个艺术整体,每一首又有自己各自独立的特点。读这组诗,我们体察到了诗人是怎样从一些寻常事物中发掘出新的诗意的美,欣赏了诗人语言的鲜活、脱俗。“君诗妙斫泥”,张慧杰《游巴尔虎山》五首,颇具诚斋诗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