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赵姨娘

文/杨洛

一

闲读《红楼梦》，总觉得有一个人的不幸遭遇最易被人们所漠视了，她就是赵姨娘。究其主要原因，则是读者很容易随着曹公的春秋笔墨一同在心深处对赵姨娘妖魔化。

赵姨娘是贾政的侧室，而且为贾家育有一子，理应也是主子行列中的人。但他们母子俩在贾府却毫无地位可言，时时遭排挤，处处受打击。赵姨娘亲生女儿探春竟也嫌弃她，喊她姨娘，且拒不承认母女关系。就连下人们也不把她当回事，有避之唯恐不及的，有当面和她耍泼撞头的。

赵姨娘之所以落得如此悲惨的境遇，固然其中有她气量狭小，争强好胜的因素，但究其根本，还是其可怜的身世所致。不像王夫人那样来自与贾家门当户对的仕宦大家，赵姨娘只是穷苦人家出身。甚至整部书都未详提赵姨娘的家世背景，只有她的弟弟赵国基去世时，贾家赏给的二十两殡葬费可以佐证赵姨娘是家生女儿。她在贾家又没有贾母之于袭人那样的大靠山，于是在讲究门分出身的封建时代，自然不受上看。

赵姨娘的遭遇还与她的容貌有关。有些人士认为赵姨娘相貌平平，其实其言大谬矣。皆是因为曹公极力丑化赵姨娘的言行，却有意避免提及她的容貌，所以大家才会对赵姨娘的相貌有误解。试想贾政来自富贵之家，年轻时又似宝玉那样风流好色，姿色平平的贫家女子他会看得上吗？

赵姨娘姿色出众并不是无据可靠。首先，我们看一下其亲生女儿探春的容貌。第三回“林黛玉进抛父京都”一节提到了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其次，从王夫人对待晴雯的态度可以窥知一二。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一节，王夫人与王熙凤谈及晴雯时，描述其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随后又加一句点睛之笔：“我这一生最嫌这样人”。王夫人最嫌的人其实就是赵姨娘，她显然是根据长相把晴雯与当年的赵姨娘等而视之了。可见当年的赵姨娘却实是长得很妖艳，以至于王夫人都为此事留了心病了。

由于旧时男女不平等的一夫多妻制，原配与侧室之间争风吃醋的矛盾是永远难以调和的。尤其在豪门大族中，由于牵扯到涉及各方面的巨大利益，他们之间的斗争往往是惊心动魄，甚至是你死我活的。王熙凤设毒计整死尤二姐，就是其中最残酷的战例。

贾府是豪门巨族，贾府也是名利场，大家都不可避免又不露声色地势利着。史老太君、王夫人和王熙凤，由于家庭背景相同，且原本就有姻亲关系，形成了贾府后院有着绝对权威的统治集团。在她们面前，大家都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去奉承。对于其对立面，大家为了体现“站队”精神，都又不约而同地对其拼命打击、诋毁，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彩霞就是因为站错了队，稍有病恙就被王夫人趁机打发了出去。

侯门一入深似海，在这种复杂的家庭环境中，孤苦无助却曾经妖艳的赵姨娘，甚至连抚养自己亲生女儿的权利都没有。她在育有一子后，更是成了王夫人潜在的竞争对手，自然就被看做是眼中钉、肉中刺，其母子二人的悲惨遭遇当然具有必然性了。

二

赵姨娘母子的悲惨境遇，在第廿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中体现最为形象。

“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这抄咒之事，王夫人为何不唤宝玉来做呢？想必是这抄咒甚是枯燥，王夫人素知自己的儿子平日里被娇惯得厉害，舍不得让他受这份折磨，合该让她眼中的下等人贾环来做。后面宝玉出场的情景可以作为佐证。

宝玉也来了，他“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然后王夫人借口宝玉吃多了酒，让丫鬟伺候他休息。宝玉就躺在正为王夫人出苦力的贾环身边，他此时仍不安分，他执意要“叫彩霞来替他拍着”。而彩霞却早已心属贾环，因而对宝玉的态度是“淡淡的，不大答理”，而且“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

彩霞与贾环的关系，在前面贾环“拿腔作势”时就可看出些端倪来。面对在贾家处处受排挤的贾环，“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并暗劝贾环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由此可见，彩霞与贾环的爱情除却了势利的因素，是发乎于情的真爱。

而宝玉呢？他在自己眠花宿柳之余，连自己的“准弟媳”都不放过。书上说“宝玉便和彩霞说笑”，说笑的内容却没有交代清楚。以宝玉素日里爱和丫鬟们厮混的泛爱主义者的行为来看，此处难免有调笑的成分。当宝玉看到彩霞的态度有些冷淡时，竟然强拉彩霞的手。这里为何要冠以“强”字呢？因为彩霞“彩霞夺手不肯”。这强拉的动作有越轨之处吗？从彩霞的回答可以看出来：“再闹我就嚷了”。这“嚷”字道出了宝玉的行为确实有些见不得人。

宝玉虽然年少，却早已是阅尽人间春色了。这样的风月场中的老手，应该早已看出彩霞与贾环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仍然要当着贾环的面调戏彩霞，其实是要明着欺辱贾环，真可谓灭绝人伦。

贾环自是心中愤恨至极，此时他若还是隐忍不发，就成了懦夫了。贾环却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他“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随即就有了宝玉的“嗳哟”一声。暂且不论这“嗳哟”一声中的水分有多大，先看随着这“嗳哟”一声，贾府里打击赵姨娘母子的大戏又要开演了。

首先王夫人骂贾环，着骂肯定不是字面上写的那么轻巧，那是气急败坏之下的雷霆之怒。看到自己的宝贝疙瘩被下等人伤着了，那一定是什么字眼歹毒骂什么了。而此时凤姐的角色更是狠，她边跑上炕去替宝玉收拾，边笑着责骂贾环时顺势提到了赵姨娘的教导之功。这构陷他人时的一笑，可见凤姐落井下石功力之深。遇到了这样的对手，赵姨娘此时的处境可想而知了。

受到启发的王夫人更是子罪及母，将赵姨娘喊来臭骂了一通，说她“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这还是能端得上台面的话，曹公替王夫人故意隐去的污言秽语还不知有多歹毒，有多不堪入耳呢！可见一向伪善的王夫人不仅器量狭窄，而且毫无素养可言。

赵姨娘当然不敢诘问王夫人为何不让宝玉抄咒、却随意指使贾环了！她只有在无端“受这场恶气”的情况下，还得“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这其中赔笑脸说好话一定是少不了的。

宝玉此时的表现真可谓耐人寻味，他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看上去，这“自己烫的”似乎是在为贾环开脱，于是大家都会说他是心宅仁厚，宽宏大量了。殊不知，这宝玉是不能提自己对着弟弟，明火执杖地调戏“弟媳”的龌龊行为。

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了。马道婆见过了贾母一干人等，问候过了宝玉，“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马道婆来赵姨娘这里时，“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原来是赵姨娘正在粘鞋。贾府偌大的官宦府第，当朝权臣贾政的小妾却需自己动手做造鞋之类的杂活！这事听起来似乎有些滑稽，但确实是赵姨娘窘迫之状的真实写照。因为掌管贾府大小事务的是王熙凤，她是王夫人的侄女，她们都来自权臣王子腾家族，所以她们行事都可肆无忌惮。加之凤姐有毒辣的整人手法，穷苦人家出身的赵姨娘没有落得尤二姐的下场就够万幸了。她只有叹气的份：“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

在这种悲惨的境遇中，赵姨娘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她对马道婆说“不服这个主儿”时，只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暗示所指为“琏二奶奶”。当被马道婆说破时，她“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可见赵姨娘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光是挨打，却无法还手，她已被整得毛骨悚然了。

陷于绝境的人，往往会做出有悖于世俗常理的事来。尽管有时其为人们所不齿，但我们应该理解深陷绝境之人企图自救的心理，它值得同情。所以赵姨娘在马道婆的启发下，请马道婆作法，欲取宝玉和王熙凤的性命。这种行为确实有些过头。但若换一个角度来看，那是赵姨娘深陷绝境却毫无办法之时、恶向胆边生的反戈一击。

三

总之，穷苦人家出身的赵姨娘，只是贾府那些上等人眼中的粗鄙之人，只是贾政用来泄欲的工具。她活在贾府上下鄙夷的目光中，她可怜且可悲地、狗苟蝇营地活着。她活得凄苦却欲诉无门。她的兄弟去世，亲生女儿却冷面无情地依例办事，只准赏赵家二十两。她欲替儿子纳彩霞为妾，却被贾府的奴才来旺霸亲。但物极必反，她的儿子贾环却在一天天长大，并将成为未来复兴贾府的中坚力量。她的女儿探春也将要过上贵为王妃的生活。从这个角度看，似乎她又活得不是那么失败。

（本文曾获得第九届山西省文艺评论大奖赛三等奖）

附：我县文学爱好者喜捧省级大奖

应县讯 塔乡新泛绿，桃李又争妍，应县文艺界羊年新春又传喜讯。由我县文联选送、朔州市文联推荐的杨劲昌作品《可怜的赵姨娘》荣获山西省文联主办的第九届山西文艺评论大奖赛三等奖。杨劲昌，笔名杨洛，中国网络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朔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部分作品入选《中国网络文学精品年选》、《半窗红日》、《中国诗》、《中国诗歌精选》、《世界华文作家》、《中国青年诗人精选集》、《当代精美短诗百首赏析》。他独辟蹊径，以贾府中倍受压抑的赵姨娘、贾环一支为切入点，深入剖析昔日宗法社会中下层劳苦大众的悲惨境遇，并大胆推测《红楼梦》作者曹学芹的最初创作构想。本次选送的《可怜的赵姨娘》与作者另一篇相关文章《必成大器的贾环》曾被新浪草根博客频道首页推荐，并在由我县文联主办的文学杂志《应县文艺》刊登。据悉，此次山西文艺评论大奖赛中，由我市文联推荐的作品共计有三人获此殊荣。（蔡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