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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微型小说)
作者/马淑琴
要下班的时候,老板黑着一张脸,用力的的推开我办公室的门,一顿训斥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来,我呆愣愣的不知所措,半晌才弄明白原来我交给他的季度报告找不到了,他以为我没有交给他。
"前天就交给你了。"我没好气的怼他。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再没出来,我猜一定是找到了。
"老板就有权利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下属吗?"我也气的想骂人。
"所有的老板都是工人惯的,他们霸道的行使自己的权力,既使错了我们工人也不敢哼一声。"同事小吴忿忿不平的说。
"在老虎嘴里讨饭吃,你敢说什么?"我心情极差的发泄着。
虽然时时遭遇到这样的不公正,但还是会生气,我闷闷不乐的走在下班的人群中。在经过一个沟渠时,我无意的往里面看了一眼,在水的映照中,我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只蚂蚁,而在我身边,络绎不绝的也都是蚂蚁。更可怕的是,我看见我走路的姿势,遇到沟渠爬行的样子,也像极了一只蚂蚁,至于什么时候变的却浑然不觉。我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愚蠢至极,一面小心的爬着,"好在就要到家了,到家后,也许我就会变成一个人了。"我就这样宽慰着自己,终于爬到了家的门前。
到了家门前我才发现了更大的问题,因为我家的锁是指纹的,我的指纹没有了,家也进不去了。我在门上惊慌失措的徘徊又徘徊,终于从门底找到一条小缝,勉强的爬了进去。
虽然回家有点儿晚,丈夫已然做好了饭,正坐在餐桌边看着手机等我。看样子他也有点儿饿了,正拿着一块点心要吃,看到这些,我心里有些欣慰。因为变成了蚂蚁,丈夫看不见我,我就又精疲力竭的爬上了餐桌,爬上他手里拿着的那块点心上。正在我担心他只顾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点心会把我吃到他的肚子里时,他看到了我,只见他眉头皱了皱,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厌恶的把我和那块儿点心一起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内还有好几只蚂蚁在寻觅食物,看见一个点心凭空掉了进来,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顿时蜂拥而至,你争我抢,我鄙视的闭上眼睛,不想看到这卑微的一幕。从这一点上,我断定我不是一只蚂蚁,我只是不小心变成的。至于怎样变成的,毫无疑问,一定是经常被老板骂的。
我从垃圾桶里费力的爬出来,丈夫已经吃完饭进卧室休息了。"这个可恶的男人,妻子没回家也能坦然的吃饭,睡觉,好像我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是可有可无的。"我恨恨的想着,又不能对他说,"我就是你的妻子,现在变成了蚂蚁。"他相信不相信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不敢让他看见我丑陋的样子。我在屋里漫无目的的爬行着,可一整晚,虽然我的脑子反映依然快捷,却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那个讨厌的蚂蚁躯壳。"怎么办?"思来想去我决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第二天,当丈夫上班后,我绞尽脑汁写了一纸诉状。
诉状写好了,交给谁呢?思来想去,我把诉状交给了上帝。因为同类才不会在乎你本来是什么?他们只关心自己是什么,他们只看你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所以,他们不会认真的审判。况且,凭我的经验我知道,"官官相护"这个词决不是空穴来风。
上帝就是上帝,既使是一只小蚂蚁,他也不轻视。开庭那天,我和老板都被带到了法庭。上帝居高临下的坐在审判台上,我努力仰着脖子都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我信心满满。
"我看了你的诉状,但法律需要证据来证明,空口无凭是不会得到法律的庇护的。你说你本来不是一只蚂蚁,你有证据证明吗?"上帝的声音似从空中传来。
证据?最有力的证据当然是我的父母了。因为谁都可以不认识我,我的父母肯定会认识我,于是,我的父母被传唤上了法庭。
"她说她是你们的女儿。"上帝对瑟缩的有些发抖,不敢抬头看周遭一切的我的父母说,"你俩抬起头来,认真仔细地看看,确认一下这只蚂蚁是不是你们曾经的女儿?"我努力挺直身子,好让父母仔细辨认。可我看到的是两张惶恐的脸,两双眼睛慌张的瞥了我一下,就双手乱摆的说,"她不是我们的孩子。"我看到一抹轻蔑的笑迅速的浮现在老板的脸上。
"我是你们的孩子。"我用尽我平生最大的力气大声的说。"你们喜欢旅游,喜欢吃蔬菜,喜欢喝咖啡,喝红酒……"。
"很多父母都喜欢,这不能作为证据。"老板讨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上帝没做声,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看了一眼我的父母,我本想他们会因为我的失踪相拥而泣,惶急无措,可他们没有,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是恐惧。是恐惧我失踪了,还是恐惧我变成了蚂蚁?我从他们的神情上分辨不出来。我忽然想到了卡夫卡的《变形记》,想起《变形记》里"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时他爸爸妈妈对他的厌恶。当时读来觉得这不合常理,因为在我的认知里,一个人,不管是否优秀,不管你变成什么,父母都不应该嫌弃,因为对于孩子来说,父母的爱是最应该理直气壮得到的。如果一个人父母的爱都得不到,那她无论怎样堕落都不是她的过失。可父母的现场表现却让我加深了对《变形记》这个小说的理解,"看来,一切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只是你没有机会验证罢了。"我在心里嘀咕着。
"怎么样?既然是一只蚂蚁,就甘心做一只蚂蚁好了。"上帝换了温柔的语气,温柔的让我真的想放弃这场官司。可一想到余生只能做一只蚂蚁,被人随意践踏,我又不寒而栗。于是,我又抱着一线希望提出了第二个证人--------我的丈夫。他很快的就被带到了法庭,我抬头看他,依然像每天上班一样,打扮的一丝不苟的出现在这里。尽管妻子不见了,他那光滑的发型都没有一根头发凌乱。
"你仔细看看,这个蚂蚁是你曾经的妻子吗?"上帝的声音没有那么威严了。丈夫转过头来,有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就上前两步,在距离我十米的地方站定,用疑惑的目光草草的扫了我一眼,我多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这就是我的妻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可我听到的却是,"我的妻子是失踪了,我正在找。但她那么美丽的一个人,既使变,也可能变成凤凰,变成孔雀,绝不可能变成蚂蚁。"他断然的口气轻易的就否定了我。"我看到老板的脸上立刻挂满了洋洋自得的冷笑。
"你还有什么说的吗?"上帝的声音又从高高的审判庭上传来。
我怎能甘心做一只蚂蚁,带着最后的希望,我说出来一个好朋友的名字。这个好朋友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我们在一起四年,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个寝室睡觉。最主要的是我连父母、丈夫都没有说出的秘密,都对她说过,她一定会认得我,于是我请求她来为我作证。
好朋友也很快的被带到了法庭。她在我身边认真仔细的端详了半个小时,才转身恭恭敬敬的对上帝说:"我们也分别很多年了,我实在从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她当年的影子了。"说完,抱歉的对我深鞠一躬,就退到了法庭的一角。
"回去吧。"上帝把状子从高高的审判台上扔了下来,我迅速的看了一眼老板,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那种蓄谋已久终于胜利的诡异微笑,我无奈的叹了一口长气。
说句心里话,在我把诉状递给上帝时我曾自信的以为,上帝一定会确认一点:"真正的蚂蚁是从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只蚂蚁,也不会恐惧自己是一只蚂蚁。我能把诉状递到上帝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我不是一只真正的蚂蚁。"可能是我对上帝的期望太高了吧。我心灰意冷的看了看在法庭一边卑微地站着,连看也不敢看我一眼的父母,还有那个一脸若无其事,看不出七情六欲的冷漠丈夫,以及还没有消除满脸疑惑的朋友,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唯一能证明你是谁的,只有你自己。"
"我们上帝创造了万物,当然蚂蚁也是其中之一。既然你是只蚂蚁,就安分守己的做只蚂蚁,不要妄图改变自己。"上帝说着,宣布退庭。
"可我不是,从来就不是。"眼看上帝就要弃我而去,今生就要做为一只蚂蚁行走于世的恐惧紧紧的摄住了我。我无所顾忌的大声喊着,喊声把我从梦中拉了出来,睁开眼,看到丈夫已穿戴整齐地准备上班了。
"还做美梦呢,还有二十分钟八点了,你想被炒鱿鱼啊?。"丈夫瞪着眼睛对我说。我想起梦中的情景,狠狠的白了丈夫一眼,便急忙起床,冲进卫生间洗漱,匆匆忙忙的化妆时,我瞥到镜子边上有一只蚂蚁在慵懒自由的爬着。一刹那,我怔了一怔。

作者简介:马淑琴。网名,笨马。吉林省长春市人。热爱文学,平生最喜欢的事,是在书海中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