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生如奔马 去如火焰
—— 读韩春萍《丝路骑手 红柯评传》
孙虎林

2018年2月26日上午,走出告别大厅,数百人仍沉浸在红柯猝然长逝的巨大悲痛之中。评论家李星先生老泪纵横,唏嘘不已。我与中学同学吕智军沉默不语,一腔哀伤,满腹辛酸。这时,智军悄悄对我说,近旁那位年轻女子是长安大学教授,研究红柯小说。我听后肃然起敬,不觉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女子。那时,她正在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我记住了她的名字,韩春萍。几天以后,在网上看到了她纪念红柯的文章,文笔凝重,感情真挚。
近日,偶然在网上看到一则书讯,《丝路骑手 红柯评传》由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著者正是韩春萍教授。欣慰中网购一本,即刻阅读起来。悲痛与缅怀的怅然情绪一时间郁结于心,但又有一丝安慰萦绕于胸。红柯病逝将及三年,这本《红柯评传》适时问世,是对他在天之灵的及时告慰。
著者韩春萍教授是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致力于研究丝绸之路沿线多民族文学与文化叙事,恰好与红柯有着大致相同的地域与文化空间。在本书自序中,韩博士深情回忆,“我第一次读到红柯的小说是在2004年,也许是出于生命最深处的直觉,我被深深吸引,被他文字里的生命气息所感染。从那时起,便跟踪阅读直到今天。”凭着女性学者的敏锐直觉,韩教授将红柯锁定为重点研读作家,她几乎评述了红柯所有名作。事实上,她的硕士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红柯。

不同于一般传记文学关注传主生平经历及生活轶事的特点,这本书以评述作家作品为主。从学术意义上说来,它更像是一本创作论稿。当年求学陕师大时,现代文学老师傅正乾就出版过一本专著《郭沫若创作论稿》。但韩春萍的这本《红柯评传》绝对不是论文荟萃,而是一本颇具特色的评传大书。她以红柯80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为经,以红柯创作时的心路历程为纬,串联起作家众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并且加以精当分析。对喜欢并欣赏红柯作品的读者说来,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怀着一种虔敬与欣慰之情读完这本书的。作为红柯岐山中学文科班同学,我太熟悉我们一同生长的那片热土,尤其记着少年红柯飞扬恣肆的才情。由于这种与生俱来的天然亲近感,多年以来,我一直关注红柯的文学创作。他离世后,我通读了他所有的文学作品,震撼之余,痛惜万分。可惜我无力从文学批评的学术角度解析作品内涵。所幸韩春萍教授高屋建瓴,经由一本《红柯评传》,全面洞悉作家红柯的创作心理,复活了红柯诗意酣畅的文学精神。
凭着扎实的学术功底及广阔的学术视野,韩春萍教授精心梳理了红柯的创作脉络。对其创作给予了极大关注和高度评价。在此,她打通了学院派的治学路径,融会贯通先进的批评理念。从神话原型批评及精神分析角度,深入剖析红柯的文学世界。对作家充满灵性的生命美学,恢弘壮阔的叙事笔调,圣洁崇高的文学理想,博大精深的艺术世界,一一条分缕析,精彩点评。力图立体还原作家红柯郁勃鲜活的文学生命。可以感触到,韩春萍教授是用心撰写这本书的,文笔激情饱满而又客观冷静,文思缜密而又大气磅礴。在此,批评家与作家展开了超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多年来,一直跟踪研读红柯作品的韩教授有着充分的话语权。正因如此,她的论断言之有物,游刃有余,贴近作家作品的核心要津。基于这一点,韩春萍博士在所有的红柯作品批评者中脱颖而出,该书系统全面地评价了红柯作品,客观精准,自圆其说。
尤为可贵的是,韩教授挖掘出红柯小说诗性美学的语言载体,生生不息的生命书写特殊载体,即“河流的语法”。她认为,红柯的书写“体现了古老的民间文学就像一条流淌在所有人心里和情感中的河流。”经由红柯努力,“这条河流淌进了当代文学,它越过了民族,地域,宗教等边界,浩浩荡荡。"在长篇小说《大河》中,红柯由水流动不息的意象领悟到一种水的叙事方法。正如著者所言,“生活在陕西关中的红柯,却对河流有着冲动的向往。他追逐水,形成一种情结,一种象征。”他“认为水就是生生不息的永恒的生命。”在短篇小说《额尔齐斯河波浪》中,红柯对河流充满崇拜之感。这种水的情结作为生动意象行诸笔端,就是红柯作品中流荡充溢的生命力气韵。这一点,也是我阅读红柯作品时的切身感悟。只不过,缺乏专业理论素养的我,无法像韩春萍教授那样应付裕如地驾驭对红柯作品的文本解读。

凡是看过红柯作品的人,无不为他辨识度极高的语言功力所折服。评论家李敬泽先生认为“关于红柯的语言,关于那些奇崛的比喻和通感,我似乎不必饶舌。据我所知,所有读过红柯小说的人对此都像挨了一顿痛揍一样印象深刻。”在此,李先生对红柯语言的解析可谓入木三分。红柯作品的语言极富特色,诗情纵横,激情四射,灵性超逸,奇伟雄浑。红柯擅长一种诗化的优美语言,由此经营的作品世界唯美壮阔,引人入胜。大凡阅读文学作品,读者总是经由性格鲜明的语言载体进入文本深处。从这点说来,阅读红柯小说,就是一场美的历险。
在这本《红柯评传》中,韩春萍教授充分肯定了红柯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她写道“由于种种原因,红柯的作品在当下没有起到他所期望的疗愈人心的显著效果,甚至他的小说在社会上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誉和广泛传播。我曾给他说有些作家是写给未来的人们的,沈从文就是这样。”在此,韩教授发自肺腑的心声,传达出对红柯人格的服膺与作品的首肯,不愧为红柯的灵魂知音。对红柯作品青眼有加的评论家李敬泽先生更是如此。他认为,“红柯其实是寂寞的,懂他、知他的人不多。韩春萍教授是懂红柯,知红柯的。由这一部《丝路骑手 红柯评传》,人们得以重新认识红柯。”李敬泽如此预言红柯作品的文学价值,“他如奔马跑在了他的时代的前面。现在的人。未来的人会发现红柯原来是新的。他提前为未来的文学设定了新的主题,指出了广阔的疆域”。
毋庸讳言,红柯作品迄今尚未触电,借助现代传媒手段扩大其影响。作为致力于将创作触角伸向灵魂深处的作家,红柯深邃超前的创作理念与奇秀唯美的作品风格决定了其作品受众面的相对狭窄。从某种程度上说来,红柯的作品是写给具有灵性思维与诗意智慧的读者的。世界文坛亦不乏这类风格卓异的作家。比如红柯推崇的美国作家卡佛,南美作家略萨等等。海明威的名著就曾被搬上银幕,但作者本人并不满意。红柯诗情纵横的叙事风格,被韩春萍教授点睛为“梦幻叙事”,倒也恰如其分。他的生命小说作为文学探索意味浓厚的经典文本,必将常读常新,引领读者不断追索生存的意义。这或许是红柯小说在文本意义上高于单纯以故事情节取胜的传统小说的不同之处。
也许,红柯不太擅长讲述烟火味儿浓郁的中国故事,但他对人类心灵隐秘世界的探索,对生命本真的呼唤,对诗意生存的向往,恰好与当今世界文学着力书写人类生存困境,强调精神价值的文学母题不谋而合。从这点说来,红柯的写作是与国际接轨的。阅读他散发着神奇色彩的瑰丽小说,令我不觉联想起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的小说世界。我相信,英年早逝、折戟文坛的红柯身后不会寂寞,时间必将证明这一切。因为,他生如奔马,去如火焰。
2020年12月18日

孙虎林,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青春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