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棋局

雨下起来了，星星点点的，为这温暖的天气带来了丝丝凉意。

老张看了老马一眼，说，下雨了。

老马没有抬头，眼睛依旧盯着棋盘。老张知道，他不说话，便是棋要继续下去。

老张太了解老马的脾性了，早年老马做局长的时候便是这样，遇事不说话，也不随意拍板，你从他的神色中永远也不知道他在考虑什么。但现在，老张知道老马的内心并不平静，从下午见到老马的那一刻起，老马就避而不问老张的来意，而且几次打断老张的话头，老马只有一个主题：下棋。

老马爱下棋，在没退休时就人尽皆知，为此，局里还举办过几次象棋比赛，当然冠军都是老马。那时老张并不怎么喜欢下棋，只是有时碍于面子，陪太子读书而已。而现在，老张的感觉依旧像在陪太子读书，尽管他是带了重大的任务来找老马的。

一个月前，已经调任县纪检的老张在审查一个公司的腐败案件时，在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交代的送礼名单里竟然有老马的名字，而且数额不菲，这让老张大吃一惊。为此老张专门警告那个总经理，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但那个总经理说，我都到这个时候了，只是实事求是，这些从公司的账目上都是可以查到的。

坐在那里，老张一愣怔就是半个小时，他实在无法把腐败与自己的老领导联系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老马的清廉是有口皆碑的，老马也常常会在局领导班子会议上给大家敲敲警钟。就因为老马抓得紧，这几年，局里的工作风生水起，好几个班子成员都先后高升了，无论谁走，对老马都是恋恋不舍的，说如果不是他的把关，他们的前途不会这么好。谁能想到……

为了慎重起见，老张并没有贸然行事，而是认真地落实了再落实，直到今天，他才以私人身份想旁敲侧击一下，如果老领导幡然醒悟，能跟他坦白，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扭转。

但老马的注意力显然都在象棋上，从老张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说，好久没下棋了，今天务必过把瘾。老马把棋盘搬到院子里，然后又各沏一杯绿茶，便战上了。

也许是许久没和老马下棋了，老张觉得老马的棋风已经不像从前。从前多犀利啊，上来便是肉搏战，现在老马好像在沉吟，在权衡，显得优柔寡断。当然老张也没有避让，依旧坚持了以前的风格。有好几次，老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说，后生可畏啊。

老张已不是后生了，再过两年，他也该退休了。自从接触老马牵涉的案子开始，老张就多少有些悔意，想当年，自己去纪检，还是老马推荐去的，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却要对老领导开刀了。

有好几次，老张想迎接老领导抛过来的目光，但每次老领导的目光都是一滑而过，老马并不给他探知心灵的机会，这让老张如坐针毡。

好在雨及时地下了起来，这是个难得的交流机会，老张说，老领导，雨大了。

老马吃了老张一个马说，天要下雨，正是考验我们定力的时候。

老张说，您的身体，别感冒了。

老马说，我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雨点已经密集了，打在棋盘上啪啪作响，他们的头发也开始潮湿了。

而这盘棋也下到了关键之处，不管谁退后一步，都是必败无疑。

老张想和棋，但老马不允许，依旧步步紧逼。

也许是坐得久了，老张的腹部疼痛起来，老胃病又犯了。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苦苦支撑，这老天爷，究竟在考验谁呢。

正在老张骑虎难下的时候，老马的老伴适时出现了，她有些责怪地大嚷道，你们两个神经病，都不要命了！

老马犹豫了一下，老张把目光及时地送了过去，就见老马仰天长叹，我输了！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老马一边抹着脸，一边扫飞了棋盘上的棋子。

老领导，老张惊呼道。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站起来，就那样站在雨中，彼此注视着，犹如两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