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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
文/吴德忱 诵/沧海
离开那草屋好多年了。可是,它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清晰,甚至随时能触摸到。
那是一个夏日。原本晴朗的天,没想到,一片乌云飘过,骤然下起雨来。正如当地百姓所说:三伏天,小孩脸,说变就变。来这里游玩的人,都三五成群地躲进山下客栈里避雨。我在半山腰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有避雨的所在,更不敢在树下停留。慌不择路,一条平坦的小道引领了我。我知道,有山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果不其然,在一片树荫掩映下,一幢草屋出现我的面前。草屋不算大,两间房七八十平米左右,屋前还蛮开阔,是一望无垠的山谷。院子中间是一条用砂石铺成的人行道,道两边生长着应季的蔬菜。离窗下最近的地方,还种植细粉莲、步登高等不少种花,大都盛开着。这院没有用栅栏围着,只有一条老黄狗,看见我“汪、汪”地叫了几声,但并没有追逐我。听见狗的叫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妈妈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先怒斥老黄狗几声,随之见我一身雨水,关切地说:“是城里人吧?快进来避避雨。”

我笑着点点头,走在屋檐下。“就在这儿吧”。我说。
“那哪成啊”!她打了个手势,往屋让我,并大声对屋内说,“妮娜,有客人来了”。应声从屋里走出个女孩子,年龄不大,也就十七八岁,浓眉大眼,白嫩红润,穿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见到我只说一个“请”字。主人如此盛情,我也就不怎么见外了,径直进了屋。这座草屋四周是用石头砌成的,里边抹了一层很厚的草泥,草泥外表喷了一层白色的石灰浆,显得格外干净。
其实,对这一带我很熟悉,改革开放初期,我作为工作队队员曾在山下杨家沟生产队帮助当地政府进行“分田到户”,一转眼快半个世纪了。

老人让我落座在茶几左侧的沙发上,随后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让我暖暖身子。在接水杯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老人家有些眼熟,顺口说出,“您是不是山下杨家沟的杨大婶呀”?
老人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我半天,“你是……”,她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没认出我来。于是,就自责地说,“唉!人老了,记性也老了”。
我说,“我是当年改革开放工作队的小吴啊”。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她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吴敢吧”。
整个草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许多,雨水带来的寒意顿时无影无踪。她麻利地坐在右侧的沙发上,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老了,老了,你也老了”。

“大婶,四十余年了,能不老吗”!我说,“您老还没老啊,还那么硬朗”。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老,不老!好日子才抬头,怎么能老呢”?说完,侧过身去,泪水从沧桑的眼角边流了下来。
我忙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宽慰她几句。她转过身来,破涕为笑,说,“小吴,咱都不能老,咱都不能老啊”!
我知道老人的心思,人老了容易怀旧,容易感伤,怕老。欢乐嫌夜短,苦闷恨更长,赶上太平盛世,谁不想长命百岁呀!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和老人家的话语也像这雨一样,绵绵不断。她家是这里的大户人家,她当了十几年的妇女队长,是有名的“杨排风”。那年分田到户,她们一家开始还想不开,带头闹着不分,说是倒退。当时,整个中国农村流传一句话:“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农民们舍不得把积攒几十年的集体“家底”分掉,只知道“现在”比解放前的过去好上千百倍,不知道“分田到户”的将来要比“现在”好上万万倍。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和区委办公室主任老张同志连续好几个晚上做她们家的思想政治工作,总算有了“小答应”:分一年看看,不行,再回来。开了这把锁,其他百八十户的锁就都打开了。
第二年,不但没有要求退回去,而且还敲锣打鼓到区上送喜报,家家户户的粮食产量加起来比生产队的产量翻了一番,收入翻了三翻。农民们哪里知道:生产关系的变革,大大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在人们的思想觉悟没有极大提高的时候,任何空想和冒进都将束缚甚至扼杀生产力。又过了几年,我调到市里工作,杨家沟的发展情况也就淡忘了。

在和老人家的交谈中,得知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在新农村规划建设政策扶持下,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杨家沟过去一间砖瓦房都没有,可现在一间草房都看不到,家家盖起了小楼房,通了自来水、天然气,冬天实行了集中供热。这里山清水秀,道路整洁,是远近闻名的一个旅游景点,每年的旅游收入几百万之多。杨大婶家更是了不得:他大儿子在山下开了一家矿泉水饮料厂,每年的税收上千万,过去的农民不少都进厂当了工人;她的二儿子进城搞房地产开发,也发了大财。当我问她怎么不住楼房享享清福时,她笑笑说,“住不惯。这里多好,有山有水,风景好,空气好,心情好,草屋也好……”她一连说出十多个好来,连我也被这些好感染了,觉得这里清爽的空气比城里闷热烦躁的气息真的好多了。

“大婶,怎么到山上来住的呀?”我知道山上是不能住人家的,所以故意问了一句。
“小吴呀,这里原来是个防火点,你大爷主动要求当义务巡林员,他上山,我也就跟过来了。这不,一晃二十多年啦”。
“那我杨大爷呢”?
“巡山去了”。她说,“你大爷比我硬实,每天都要走几十里山路巡山,你看”。说着,她用手指着满墙挂着的“护林模范”奖状和杨大爷和省市领导照的照片,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感觉到她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我站起身,走到这些奖状前,一一观看,内心充满敬意,也对杨大爷倍加赞赏。正当我全神贯注浏览照片时,杨大婶把妮娜领到我的面前。

“这是我的孙女,在师大艺术系学美术”,并对她孙女说,“你叫吴叔吧。你没出生时在咱们村工作过”。
妮娜客气的向我鞠了一躬,叫一声,“吴叔好”,显得很有教养,落落大方。
“大几了”?我问。
“大一”,她回答。
“放暑假了,来看看爷爷奶奶,是吗”?
“是”。
这时,我看见客厅的另一端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个半平米大小的画板,于是走了过去。妮娜也跟了过来,有些腼腆地说,“画的不好”。

我在画板上仔细端详,见上面栩栩如生的正是这座草屋,这座今天让我遮风避雨的草屋,这座这一带唯一保留下来的草屋。画上的草屋,背靠青山,左右两边苍松翠柏环绕,草屋的正面异常开阔,一条沟壑横在远方,沟壑的那一面是一座挺拔俏丽高耸入云的山岚,与眼前精致别无两样。我回过头来,对妮娜说,“画的好”!
她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说,“不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主画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而/只把山水作为草屋的陪衬呢”?
她不加思索地说,“山水是永恒的,估计千八百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这草屋就不一样啦,说不上哪一天就拆除了呢。再说了,这毕竟是爷爷奶奶的居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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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问了,我完全明白妮娜画这幅画的良苦用心。是呀,青山不倒,绿水长流,这草屋是瞬间就可能消失的呀。山下诺大一个草屋村庄,不是几年功夫就焕然一新了吗?!妮娜是想用画笔留住这多年的草屋,刻下爷爷奶奶以及父辈们生活的记忆。这是多么有创意的构思啊!我对这小小年纪的女孩顷刻间多了几分钦佩和敬意!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屋外面的雨已停,到我跟祖孙俩说再见的时候了。大婶和妮娜看出我的心思,非要留吃饭不可。我不好再打扰了,说声谢谢,执意跨出门去。

雨过天晴。强烈的太阳光,从眼前的山涧里折射出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铺设到山的尽头。以前不止一次见过彩虹,可是感觉都非常遥远,可是今天的彩虹就在我的脚下升起,人就在虹中。漫山遍野被雨水洗过的花草树木显得格外干净,更加翠绿鲜艳。我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拿出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下这仙境一般的精致。
一转身,我发现身旁的妮娜,她那飘逸的粉红色的彩裙,在雨后骄阳的照耀下是那样的美丽,犹如将要升成的另一道彩虹。眼前的草屋、祖孙和彩虹,是一幅极其原始、极其幸福、极其诗意的生活画卷,这在现代都市里是无法寻觅的。于是,迫不及待的我又举起照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拍下了这座草屋,拍下了另一道彩虹,拍下了这永久的记忆…...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吴德忱 ,长期从事财政经济工作。曾受聘吉林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客座教授。退休后,走进书香墨海,从文字里寻觅快乐,在快乐中安度余生。
沧海,居天津,爱好文学,喜欢诵读。用声音传递真情,弘扬传统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