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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志彬，资深媒体人，笔名：长河。
月亮山的风把母亲吹成几根瘦骨
我的母亲
父亲离世10年，母亲离世18年。前一阵有先生称我许过母亲一个心愿，想来想去，可能就是一篇文章或几段文字，虽身在报社，却因水平有限一直未敢将拙作见报，现发布于此公众平台，了一桩心事，思亲心悲，但才浅学陋，笔墨苍凄，望大家海涵！
月亮山的风把母亲吹成几根瘦骨
2016-11-24
月亮山吹来的风
吹跑了故乡的很多东西
一朵云彩，一截土墙，一缕炊烟
它把故乡吹成一片空白
母亲种过的庄稼
住过的炕头
过过的清苦日子
以及那些和母亲年龄相仿的老人
都被月亮山的风吹进大地深处
没人说得清
故乡的黄土下还埋藏了多少
和母亲有关的往事
现在唯有顺着根
一点一点挖掘
我知道
母亲像根一样早就扎进大地
挖出母亲或许就能挖出一点记忆
挖出记忆或许就能让母亲再来一次人间
不过，我低估了月亮山吹来的山风
十八年时间
虽转眼即逝
却把母亲吹得只剩几根瘦骨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还是不敢相信
挖出来焦炭模样的那就是母亲
除了当年我给她买的被褥
当年离开时穿的鞋袜
当年躺着的样子
我没看到她与过去再有任何联系
母亲早就面目全非
像根被火烧过的棍子
大概一直活在黑夜之中
活得暗无天日
有谁知道啊？
一个人经历多少个黑夜
才能变成黑夜一样的颜色！
母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恍若昨日
我心里清楚
躺在此处的绝非母亲
那只是母亲的一躯瘦骨
姐姐，你别哭
看你惹湿了多少亲人的衣角
舅舅啊，你们也别哭
悲伤了就揉揉灼热的眼晴
你们和我都是母亲最亲的人
应该像母亲那样坚强
把泪水全都流进骨子里
我不想母亲的现在，只想母亲的过去
一个人躺在这里十八年，孤独的过去
我只想想她的孤独，我不会哭
我怕视线被泪水模糊
我怕错过再看一眼母亲
我更怕太多哭声让母亲再受一次痛苦
那一夜，我静静守在母亲的身边
本想在夜深人静时听她说点什么
但母亲躺着纹丝未动
一句话也没说
只听见风吹着树枝呜呜哽咽
像当年母亲离世时
大地撕裂的哭声
月亮山吹来的风劲疾刺骨
吹走了一位母亲，一缕思念，一座村庄
我想要找的，再也找不回来
唯有找到了一块避风的地方
把母亲的瘦骨
和那些关于母亲的往事重新埋葬
我和故乡维系的根
向大地深处又扎进了一尺
冬日的山坳上多了一处坟墓和苍凉
我再一次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而母亲再一次走进黑暗和孤独
.
生锈的镰刀
2016'05'12
我常想起故乡割草的镰刀
就挂在老院的屋檐下
夏天这个时候
父亲要把它磨得铮亮
只等豆子麦子成熟
挥镰如雨
如今 老院荒了
镰刀也就没人磨了
锈迹斑斑
不再像天上的弦月
倒像病重时父亲佝偻的背
弯曲成弓 再也没有了力量
任其乱草繁衍
它安静地不动声色
我才知道
镰刀也有老去的春光
.
母亲节
2016-05-08
小时候，家最温暖
因为有母亲
长大了，孤单在外
还是家最温暖
因为有母亲
到后来，母亲走了
家就成了老家
温暖也就成了记忆
如今，连记忆都正在淡去
母亲就成了一个节日
.
我的月亮上挂着故乡
2016'04'24
深夜 月亮与路灯
同时升起
脚下所有的光芒
仿佛只为我一个人亮着
从白天穿过黑夜
我卸下自己的影子
把月亮扛在肩上
我从繁华奔向故乡
处处是亲人丢弃的村庄
眼熟却又陌生
可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村子里还没有路灯
用得着月亮
我把城里的月光送回故乡
尽一点游子的责任
从此 我的月亮上
夜夜挂着故乡
望一望月亮
就能看到父母的坟头
看到村里杏花雪白
庄稼人仍在生长
.
收获
2016'01'16
父亲的犁
把门前的那片黄土
从春天耕到秋天
从青年耕到老年
像淘宝一样
翻来覆去地搜寻
却终究没找到一件像样的东西
只收获了一块墓地
几十年后
父亲将自己埋在那里
.
母亲
2016'01'13
那年今日
母亲生下了我
一把黄土
一间破屋
母亲咽下了所有的苦难
酝酿成甘甜的奶水
用二十年的时间
将我养育成人
然后，就像不争名利的居士
从此大山深处隐姓埋名
母亲走了
我就像这个世界的亲戚
二十年来
我走遍无数名山大川
时常寻找家的温馨
却只记住了母亲的苦难
再也找不到有母亲的幸福
大街上可怜的婆婆
经常给我一种假象
她们或就是母亲
常让我心怀慈悲
学着母亲向她们施善
.
忆母亲
2016'01'11
要强的母亲
在那年寒冬，熬干了
身体最后的汁液
在一个与死亡并不相仿的年龄
终于向生活缴械
在清冷的病房里
母亲和人间做了最后的告别
我终究无能为力
以哭声掩盖着自已的不孝
母亲当年夏天答应过
秋收后来兰州看我
也算是实现了
只是我以省城儿子的名义
将来兰仅仅五天的母亲
装进一个封闭的盒子
以这种亲人乡邻难以接受方式
摸着月亮连夜将母亲送回村里
一湾人的灯火
一家接着一家亮起
点亮了天上的星星
以最隆重的方式迎接母亲归来
我跪在母亲的旁边
点着了一堆柴火
生怕母亲冻着
我想
母亲终会醒来
她只是太累了
.
大地和儿女都欠着母亲的粮食
2016'01'10
那一年
风调雨顺
麦子长得像树一样
烟雾亭人
踫面唠的最多的是收成
从春播到秋收
母亲和邻居们一样
脸上总洋溢着微笑
就像山上金灿灿的麦子
那一年
母亲病了
但她硬撑着收割完
地里的最后一棵庄稼
又亲手把最后一粒粮食
装进了仓
那一年
五谷丰登
但母亲没能吃上
她收获的半粒粮食
打麦场上除了草垛
就剩母亲冰凉的身体
我伏地而泣
母亲啊
大地和儿女
都欠着你的粮食
.
方圆十里走了一个人
2016,01,10
母亲走的那天
烟雾亭的山头上
落满白雪
山川草木
都为母亲披麻戴孝
全村人哭的和我一样悲伤
都说方圆十里
走了一个人
.
哭泣的风声
2016'01'05
那一年，寒衣节的前夜
我在故乡的怀里
醉听杨柳树尖的风声
呜呜咽咽一宿
次日，村里人说
他们听到了
好像谁在哭泣
时隔不久
在一个极冷的冬日
母亲走了
村里的每一枝树干
挂满了泪水
从此，月亮山口
夜夜都吹来哭泣的风声
.
雪葬
2015'12'19
一九九八年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
母亲没能熬到两天后
四十九岁的生日
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也无力睁开
最终没能兑现
为我操办婚礼的承诺
那年冬天
一场雪
困住了时间和生命
也把母亲困在荒郊野外
姐姐无法相信
自已坐着班车去看病的母亲
短短二十一天
怎么会回不了家呢
乡邻亲友也无法相信
两个儿子刚刚落脚城市
咋就不跟着享一天福呢
母亲像完成了大业
谁的哀嚎都不予理会
只顾从容地等人叩拜
这是她一生
唯一一次高高在上
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自己
烦扰忧伤了别人
两天后
三尺黄土
隔开了母亲和她劳作过的每一份田地
皑皑白雪覆盖了母亲的坟头
也覆盖了她苦难勤劳善良的一生
那一天
家乡的山河草木挂满了冰凌
都为母亲身披重孝
陪着我
一遍一遍流泪
母亲的土地
守夜的灯火
.
后记
二零一六年农历十月十八，应母亲梦中之托，我们兄弟姐妹邀请亲朋乡邻，将母亲的坟从东山洼挪后百余米，动用大型机械为母亲掏了块避风之地，也算是为母亲置办的第二套房产，朝阳，宽敞，温和。乔迁很顺利，只是18年的风吹日晒，已将慈祥善良的母亲消磨得面目全非，日思夜想的母亲只剩几根瘦骨，像是被火烧过的木棍，姐姐看后嚎啕大哭，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失去了记忆，我总感觉那不是母亲，因为站在她面前，我好象并不悲伤，那只是一准瘦骨，若要换个地方，肯定联想不到那会是母亲！所以，我没有哭。那一夜，月亮很亮，月亮山吹来的风刺骨地冰冷……我陪在母亲的尸骨旁边，一夜未眠，想听听她能说点什么，却没听到她说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明明打开棺木时母亲偏着头，张着嘴，好象在诉说着什么，她想说些什么呢？大概十八年的时间太久，她说的话早被山风吹跑……这不要紧，我能猜到，母亲最大的心愿一定是再来一次人间，再看一眼亲人朋友，现在我已帮您实现了，安息吧，母亲！
注解：月亮山位于家乡的北边，风和雨都是从那儿赶到故乡，然后抹去故乡某些记忆后悄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