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略影（微型小说）

作者/马淑琴

在一个温暖的春日上午，我坐在春光荡漾的公园长椅上，惬意的用铅笔画素描。这个时间段的公园是闲暇人最好的休闲去处，我身边不断的有人或匆忙或轻盈的走过。有人边走边开心地聊着家长里短，有的和擦肩而过的人愉快的打着招呼，年轻一点的男女哼唱着网络上热门的歌曲。更远处，一群年龄大些的男男女女唱着他们年轻时代的歌曲，歌声高亢激昂，带着时代的印迹，每天，只要你走进公园就能听到。他们乐此不彼地，认真努力地唱着，你无法否认他们不热爱生活。但听到那歌声，你又不能不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就粘附在人类的身上，无论怎样甩也甩不脱，只要有人就会有它的存在。意识到这一点，真的会让人很沮丧，很无助。

可来到公园的人，有很多人又像是一个孤岛，无论多嘈杂，都不会被打扰。就像坐在我对面椅子上拉二胡的男人，他好像处在无人之境似的专注的拉着。在我来之前，他就坐在那儿拉，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他的世界只有二胡，什么也没有。

我也和那个男人一样，每当我坐在这画画时，也什么都干扰不了我，身边间或有人坐下来看我的画，评论一两句，我也不会停下笔，看看他们长什么样，用什么样的神态看我的画。我只画着，这个时候的我，也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的画。

一阵微风吹过，有些微凉的春风让人神清气爽。我停下画笔，把目光从画作上移开，看到一个人正在我的头顶上俯身看我的画。看我抬起头，他也挺直了身子。这时我看到一张六十多岁男人的脸，暮年的气色已毫不留情的爬上他的脸，并准备嚣张的、得寸进尺的扩张着它们的领地。这样的男人，公园随处可见。他们身上，带着一个时代的气息，既安于现状，又对显而易见的未来心怀恐惧。既害怕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又害怕时光毫不留情的匆匆而逝。可，在他们的生命中，时间已不是悄无声息的了，它变成了一只钟，在他们身体中时刻嘀嗒嘀嗒的响着，提醒着他们生命已要进入倒计时。虽然他们有退休工资，不用为生计发愁。有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享用，可一生无目标行走的惯性却使他们大多数人不知用这时间来做点什么，索性随心所欲，东看看，西走走，碰到认识的人，就寒暄几句。遇到熟悉的同事朋友，就慷慨激昂的评论下时事，因为喧嚣的声音可以让他们听不到身体里那嘀嗒的钟声。他们就像苍蝇落在蜘蛛网上一样，既无力挣脱，又不甘心就这样完结一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许会有"生不逢时"的感慨，可也只能不情愿的闭上眼睛，让人相信他这一生活得没有遗憾，尽管那遗憾多的让他们死不瞑目。正在我盯着他那张脸漫无边际的研究他时，他开口了，"这么烂漫的春光，你却在画猪，太煞风景了吧？"他说这话时眼睛中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深邃和清澈，这也是他和很多同龄人最大的区别。

"你这话有歧视猪的成分。"我软中带硬的回道。

"一针见血的个性。"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索性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要说的是，我对你这画有异议。"他认真的看着我的画说。"你画的这只猪，是以前的猪，吃饱了就安心的趴在圈里睡。如果圈外有个泥坑让它们扑腾，它们也可以玩儿的不亦乐乎。现在的猪不这样傻啦，你这样画猪，让猪看到，你会挨揍的。"他一边幽默的说着一边很自然的从我手里拽过我的画笔和画板，一把撕掉我画的那只猪，扔在椅子上，就认真地在画板上画了起来。我大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一笔一笔的画。不一会，他把一只画好的猪放在我的面前，我看到的是一只衣冠楚楚的猪，后腿站立着，脚上穿着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前腿变成两只手，一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一手拿着一只刚煮熟的猪蹄儿，那猪蹄儿上冒着热气，我直觉有一股香味儿扑鼻而来。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夸张的架在鼻梁上，眼睛是大是小，是睁着还是闭着，看不清楚，但绝对是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礼帽，斯文的，装腔作势的在熙攘的人群中走着。嘴却大大的张着，不知道在吼什么。但从身形和脸形的臃肿中能让人看出那是一只猪。

"你画的这只猪是幽默意像画。"我哭笑不得的对他说。心里暗暗承认他还是很有画画的天分，估计他退休前的工作可能是老师或文职一类的。

他轻轻一笑说，"现在的猪绝不是以前脏兮兮的样子了，现在的猪打扮的帅气时髦，光彩夺目的外表，让你看不出那是一只猪。它们专在人多的地方昂首挺胸的走，它们的步子也不是笨拙的，而是很轻盈的。眼睛不管大小基本不用，只用耳朵听，用鼻子嗅，它们用的最多的是嘴巴，尽管说的都是废话，而且基本用声嘶力竭的滔滔不绝取胜。它们的声音也不是憨憨的，而是尖刻激昂的，时髦华丽的词像演说家一样脱口而出，让人误以为它们学问渊博。它们专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人少的地方它们只吃猪肉，啃猪蹄儿。"他说到这停下了，我则被他有趣的描述逗得傻笑个不停，他也回我一个莫测的微笑。

"现在的猪都进化了，你这只土里土气，傻的冒泡的猪早过时了，说得刻薄一点儿就是一只死猪。"他说着把我先前那张画从椅子上随手拿起来，三下两下的撕碎了，站起身来，扔到路边的灰色垃圾箱里，然后回过头对我随意的摆摆手，就向公园深处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先前第一眼看到他时，自己对他的胡乱描述，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光。我不敢再去看他，就把眼光投向对面，那个男人还在拉二胡，仿佛此刻发生战争了，也影响不到他。不远处，那千篇一律的歌声还在顽强的唱着，冲击着我的耳膜。一阵空虚和无聊向我袭来，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那个男人画的猪，可怕的是，在我目不转睛的盯视下，这只猪活了，它从纸上骨碌碌的爬起来滚下地，根本不理会我的目光，神气活现的在地上走动起来，我目瞪口呆的盯着它。看着，看着，突然，更可怕的视觉袭击了我！我，竟从这只猪的神态，步履，说话的声音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作者简介：马淑琴。网名，笨马。吉林省长春市人。热爱文学，平生最喜欢的事，是在书海中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