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1935年12月23日）

——从洛宁到洛阳

作者：张帆

一

因为我要离家走，父亲这天便步行着到区部里办公，将一匹雪样的白马留下给我骑，这样好骑马的我，可算是得意极了。一出寨门，我便跃上马背，好像一个武士，扬起鞭，拾起辔（pei）头，马儿便槖槖（tuo）地跑了起来，当我再回头看时，送我的哥哥，便被一个丛林遮住了，我很后悔，不该走的这么快，哥哥是否还有话对我要说呢？

前面是一条河，刚下过雨，河水红的像血，滚滚地向东流着。但河身不宽，于是我振了振精神，冒险地将辔头一勒，马儿便哗哗的趟了过去，穿过了沙地，又经过一道石桥，才算到了镇上，我在一家生意里停下，一面又打发人雇轿车，预备明早起身。

二

雨还是微微的下着，两匹瘦小的骡子，驾着一辆破轿车，在铺子门前等着。这时，和霭的杨掌柜对我说：“少东，这几天常下雨，路上一定难走，望一路上多加小心，早些住店为是。”一面并令徒弟给我取了一叠手纸，包了一包冰糖。同时，又取了盒纸烟给车夫，请他一路好好的照顾。这些举动，使坐在车里的我，对於生意人家的细心，表示感激外，内心多时还觉得不安。

走了五六里路的光景，又遇见了两辆车，这才打破了寂寞，车夫彼此谈笑着。我们的车夫是个聋子，烟瘾很大，早晚嘴里是不离烟卷的，我有时让他吃糖，扯开嗓子，他也听不见，只好等他坐车边时，轻轻地将他肩上一拍，等他回过头来，好送他一块儿吃。路是很顺利的，两旁的豆子、高梁已经成熟了，静待着来收割……得得！我我！……前面传来一阵车夫的呼声，我们同行的车夫，便高声的向聋子说：“聋子哥，你听，前面有车打住了……”聋子哪里听得见，只是在傻笑，以为人家和他开什么玩笑。一会我们看见前面一辆车打在泥坑里，骡子喘着气在泥里等着。这时，我们的车夫，停住了车，拿着镢头和棍子，一面掘旁边的硬土填车辙，一面打着骡子，这才将那辆车拉出去，那个车夫连声说：“大哥谢谢，谢谢大哥！”一面来帮我们的车夫掘土，好不容易才把前面的几个泥坑填平。我们的骡子很瘦小，聋子似乎有些担心，将嘴里的烟头索性抛在地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执着鞭子，小心地沿着坑边将车赶了过去。前面的路很窄，只能容下一辆车，路辙被来往的车辆踏的很深，还没走上几步，车轮便塞满了软泥，好像一个大锅饼。骡子身上出了汗，低着头，喘着气，四只懒蹄慢慢的抬着，一会车轴上也满成了泥，嗤嗤的作响，骡子真拉不动了，突然的倒在地上，聋子着了慌。赶忙抽下车上的木棍，来捅车轮上的软泥，车上的我真有点着急，也下来帮着聋子挖泥。正在这个时候，俟，前面又是一阵“得得！我我……！”的声音，我知道，前面的路更难走，又有车打住了。便急忙催聋子车走，看着像要死的两条瘦骡子，一蹶一蹶的向前移动着。真的，真的，前面真有两辆车打在泥里了，车夫无论怎掉扬鞭吆喝，也是拉不出去，虽然我们的两条骡子瘦的要命，但是，一只蛤蟆也有四两力，所以聋子不等人家请求，便很慷慨的将骡子牵下，去替人家拉，眼看日将落了，车夫们真有点着急，一个人执着鞭，其余都跳进泥里推住车，这才拉了出来。人家的车是过了，我们的骡子这么瘦，我真担忧会跛在目前的泥坑里，于是将车上的行李，通通拿了下来。聋子的技术真算不错，当车走到泥坑中时，聋子使劲的将骡子抽了两鞭，一辆空车才算顺利的渡过难关，当我再坐上车时，看见骡子的背上，高高的肿起了两道，像要出血。

前面是一个村庄，当我们到达寨门前时，天已有点微黑了，隐约的可以看到寨门楼上有三个字“三阳镇”。我们便在靠寨门的一家小店里停下，我问掌柜有无干净的房屋，掌柜一面答应着“有！”一面将我带到靠近寨墙的三间瓦房里，里面没有一件陈设，只有两个较地面稍高的土台，上面还有新近的便迹。我便问掌柜道：“还有再干净的屋子吗？你看那不是刚拉的。”掌柜没等我说完便道：“先生别胡说，别处还没有这样的瓦房呢！”再看看房顶，有几个大窟窿，用席片遮着，后山墙向一边歪着，我听掌柜的口气，这房子就算是最好的了，所以只得向掌柜讨两页苇席，预备睡觉，一路上因路太坏，没得坐车，两条腿硬得像木头，很困难的倒在席上。

掌柜又进来了，这时我才发现他是一个歪鼻，哼哼的说道：“先生吃汤面，还是吃干面呢？”我说：“掌柜，给我来一碗甜面片，多带点汤！”掌柜说：“啥？一碗？……”他似乎有点生气似的走了去。一会店里给我送来了面片，我一口也吃不下。这时，旁边另躺着的一位旅客问我道：“这位先生从哪里起身？去上学的吧？”我说：“不，不是去上学，今天从洛宁起身……”他接着又说：“先生，你没听人家说，住店不住店，得吃两碗饭，你吃的太少，所以掌柜的生气。”

夜深，车夫的鼻鼾声，骡子的吃草声，都听的清清楚楚。天又下雨了，从房顶滴下来的水滴，可巧打了我的头，于是，我换了换方向，但仍然睡不着，一切小说里，店主谋杀旅客的，可怕的故事，充满了脑海。

我害怕，缩成了一团，呼吸也变地紧张了起来。

三

昨夜下了一夜微雨，早晨，天好像要晴，东方红红的现出了太阳。车辙里充了雨水，歇了一夜的骡子，拉着觉得格外顺利。不多一会，又经过一个小村，一位老头站在寨门口张望，我便乘机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村？离洛阳多远？”他笑了笑说：“关庄，离洛阳一百三十里。”我又加以推算，才知道昨天到现在，才走了五十里路。

路边有一个小饭舖，刚开锅的稀粥，冒着诱人的热气，我实在有点肚饿，头也觉得发昏，於是便令聋子停下车，走到饭舖里坐下。掌柜将一碗热的粥放在面前，接着又送来了一盘烧饼，当我吃得半饱的时候，从顶头来了辆车，上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看样子，好像是政界上的人，经过这里时，也将车停下，来到铺里喝粥。我便上前打听道：“先生从那头过来，一路可好走吗？”他叹了口气说：“那里会好走，泥深得很……”我有点吃不下去了，急忙上了车，催聋子快赶路。

前面的土桥，被水冲断了，车必须从河里趟过，河边有许多背河的人，我便出了五百文，让一个年轻的人背过去。当我过去的时候，聋子赶着车，正和波浪奋斗，忽然前面的骡子一歪，卧在河心，车上的行李全部浸在水里。我真有点焦急，赶忙又出了五百文，叫刚才背我的人，去帮助聋子，这才将骡子牵起，很快的拉过河来……又走入了条窄路，泥似胶，一块块粘满了车轮，骡子喘着气，前面的蹄子，被石块碰破了，流着鲜红的血。一会，车轴上又塞满了泥，车轮不会转了，骡子无力的站住，身上又发着抖。我赶忙跳下车，去帮聋子挖泥，后来我索性也不坐车了，在后边推着车走。

窄路的尽头，是一个大镇，名叫“柳泉镇”，这时，临日落不远了，我便打算住下。但是这镇上，除了两个小饭舖外，没有专供旅客住的店。是夏天，车夫们将骡子喂上，便很香的睡着了。我这时很着慌，看见那边有个高大的门楼，里面坐着两位老头在谈天。于是我便走上前去说道：“老先生，请可怜我这出门人，让我今晚在这门楼下睡一晚吧？”那位较老的老人说：“先生，看你也像常出门的人，若不嫌弃的话，可请到屋里住一晚……”我急忙接着说：“那里话，这位老先生贵姓？”他一面说道：“我姓鄱！”一面将我领进一间小房里，随后又提来一罐饭让我吃，我直觉得有点肚饥，谢过了老先生，便自己吃起来了，当我吃完了饭，鄱先生又给我在地上，铺了页席，于是困倦的我便睡下了。

老先生将灯熄了，走了出去，睡在席上的我，这时对鄱先生的这番好心，发生了怀疑，暗暗的在想：他一定不是好人吧？是想诱惑我吗？……

四

往这边来，雨似乎下得小，路上的泥很浅，并且是刚修成的马路，所以走起来十分顺利。于是聋子又燃起一支新烟卷，也来坐在车边，一付无表情的脸，微微的露出了笑意。这时，我正在默想着昨夜晚的事情，真的，那位鄱先生好了很，我不应该对一个好人的心，加以怀疑……

离洛阳很近了，航空学院的飞机，在清亮的天空高高的飞着，像几点大的乌鸦。这时，我一看路牌，知道离洛阳还有七里。我望了望聋子，高声的对他说：“聋子，还能赶到吗？”这一回，他似乎听到了，摇着头道：“不，赶不到，这七八里路实在，今晚只好住在七里河了！……”是阴历十二三号的时候，月亮早早的可出来了，车在干的马路上走着，咯咯嗒嗒的作响，长长的路上只有这一种声音，觉得挌外清切凄凉。当我们走到七里河，已是万家灯火了，我便在一家小店里住下，这店没有普通的房子，只有两三个窑房（窑房：土屋），窑院里满是骡马，牛羊，我想着这店里，一定是个牲口贩，窑里边有许多来买牲口的商人，我便在一个人较少的屋子里睡下。

五

西宫驻军的号声，在早晨听得格外嘹亮，太阳刚出，东方像一团火，我坐在车上，骡子拉得很有劲，咯咯嗒嗒的，向光明里走去。

十二月十三日

资料来源：济南平民日报社之未央社编辑部，民国24年（1935年）12月23日，第二期《未央》。

图片资料：由河洛文化研究者牛占亚老师提供，张红歌抄录，洛宁城事平台李新光老师编辑制作。

张红歌，洛宁县河底镇人。2017年加入洛宁作协，同年加入洛宁县姓氏文化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