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落的城里人(散文)
我现在写的城里人,其实是我吧,这称呼可谓大言不惭,所以才失落了。
我家是个劳动力薄弱的农户,母亲年逾八十,霜染颞颥,腰曲了,背脱了,说能在屋里屋外出出走走,给猪食给狗食烧个炕什么的,算也康健着。再就是我的妻。妻真是太累了,妻一个人一年侍弄着地头的耨草放苗及庄稼打碾筛簸等等,还一有得暇,商量庄上的婆娘家去邻村打打零工。她是个细致的人,手也麻利,干活就一直干着,不像我,拖拖拉拉,油缸倒了也紧不了三步,三天所干下的活儿,她一天且能轻松干完。为此,我心里暗暗思忖,要不让她去城里吧,歇上几天,我会骑摩托车的,来来回回,管娃也方便些。可她不去,她就说,娃娃送进学校了,她可以给人捋当归挣上几个元,娃娃几天的零花钱会够的。说到最后,她就呵呵笑了,人那么多羞呢。
无奈之中,瞻前顾后,我是进城陪几天儿子了,儿子在念高三,还学习时间紧,尽尽大人们的责任。
城里繁华,城里还人多,可我也是跟妻一样,羞人怕人的人呀。每天早上,孩子上学走了,睡起七点八点,肚子全然没一点饿意,哐当哐当喝一盅儿开水,吃半绺子干馍,有往上泛的感觉。转也没个转处,几家租房邻居,光阴一个比一个好,况且都是女人。女人爱自在,爱潇洒,时常把自己打扮得一尘不染。出门皮鞋声声起,进门摆裙两边风。人走得没了影了,味儿尚在。悄悄阖上门来,挼开手机,统统浏览一番,扣扣空间至爱,开始我行我素地湎于之中。或偶尔,在租房里,会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侧耳聆听,里面和有男人的声音,怪不得,这笑声咋笑得如此开心的。有话说,淑女不孤在,有一夫子相俦,才算淑了。我琢磨良久,终于晓晰之中的奥秘,原来我是过得太孤寂了。
忽一日,午饭吃罢,颇感无聊至极,我便转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去。
不为别的,只想过去打探一下,看有没有要小工的人家,给自己找个活儿干干,挣几个缴费。毕竟,我之前在那儿干过一段时间,对地方也熟悉。心里这么美滋滋地想着,但走到跟前,几家人已全部收工。那就转顶头去看看,顶头好像还有几个人在搅拌机前干着什么。于是,一个劲儿地撵过去,一看,人家是在打院,一问究竟,说光剩这些活儿了,今天就能干完,再不要人。看没啥希望,谢过东家,疲惫的脚步又漫无目的地朝城东走去,顺便在烤饼店,买几个饼子而已,当早上的饭食。
当经过路旁的一个闲滩时,眼前的一幕,却挡住了我前去的视线。有十来个女人,女人不显得太老,估摸就四十岁左右,或者说跟我差不多年岁,全蹲在倒成堆的湿当归旁,一个一个地捋着当归。捋展后,齐齐压摆在原来摆好的茬口上。等旁边的堆儿小了点,两个男人抬一包湿当归倒上,末了是嘴角各镶一支烟,烟圈儿袅袅绕绕,再抬一包湿当归倒在下个堆儿。女人都穿着旧衣服护着,穿着旧鞋,俏俏的脸蛋儿被土尘染得没了色泽。瞅上半晌,或内心的怜悯还是怎的,过去就问边上的一个女人。说是也在管娃,一个小时给四个元的工价,干活的人多,都掺不上哩。
听到这儿,再没继续问下去,我不是不想问,而是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我的妻,在把小娃送进学校后,她此刻也一定在山的那一边,也如这些受苦的女人一样,给晒湿当归的生意人捋着当归……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是打一个寒噤,给妻拨通了电话,不接……还是不接。风儿簌簌吹过,立着的我,也挪开了自己的脚步。
那前方雾镑镑的天空里,红日蒙胧,薄云盘踞,似如一幅莫大的水墨画,似隐似黯,漫洇而去……
我不知道在这城里还要走多久,但我相信,我每走出的一个脚印都是真实的。

作者 王泽珠,男,八零后,甘肃漳县人。忙日做活儿,得暇写写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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