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爱思索的男子》：

沉溺思考的窘境与价值

李恒昌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爱思索的男子》中的主人公钟大福就是这样一个会思想、爱思想的“芦苇”。虽然因为他爱好思考，沉默寡言，无端被卷入一场杀人案，但依然体现出其独立思考的价值和意义。

钟大福的可贵首先在于，他不是哲人、不是学者，只是一个普通青年，但他善于思考，迷于思考。“他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青年，靠去世的双亲留下的小小的遗产度日，住在贫民楼中的一套窄小的套房里。”【1】论说，像他这样的青年，一般地讲，是比较关注物质生活的。但是，他却非常难得地关注形而上的问题，“爱思索”，“总在思索”，“继续思索”。要知道，即便有些学者、专家和教授，也并不是人人都爱思索的。我们的时代和社会，最缺的其实不是金钱和物质，而是思想和思索者。思考，作为一种高级精神生活方式，发生在他这样的普通青年身上，实在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事情。

钟大福的可贵其次在于，他虽然生活在当下，但心在远方，志在万水千山。他独自一个人生活，需要自己卖菜做饭洗衣，有时还需要姑姑照顾，但是他并没有被日常生活所捆绑，只知道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是时常仰望天空，思考远方。“他醒来了就起来，从窗口伸出头去看看天。他看天的时候，那天也还像转过脸来看他——”【2】姑姑曾经问他，莫非你深藏了“雄心壮志”。姑姑感到，虽然他们住在一个楼上，但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就连那个形迹可疑的棋手老师，也曾对他的姑姑说钟大福：“他已经征服了周围这些人。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侄儿眼里有山河。”这说明他是一个心有远方，胸怀大志的人。

钟大福的可贵第三在于，他思考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其他生物甚至整个人类。他思考“鱼生”。在市场买鱼时，他思考：“如果那么大的水库里仅有一条鱼，它会如何度过一生？”【4】替鱼儿担忧，这是关于寂寞与孤独的思考，也是心中有爱、有悲悯的体现。他由“鱼生”思考人生：“一坐下，他的思绪又到了水库里。啊，那样一个茫茫的幽深的宇宙，人要是进入里面会产生什么样的恐惧？或者根本就没有恐惧，只有身心的解放吧。”【5】对于思考的结论，他还概括出具有诗性的哲理成果：“水库对于一条草鱼来说就是无边的宇宙。焦虑的女郎在堤坝上徘徊不休。”【6】他还善于观察和思考他人。面对办案的民警，他思考：“民警多么年轻啊，他也像他钟大福一样思考吗？”【7】他不仅思考个体的人，还思考众人：“那么，今夜这个地区的人全都清醒着吗？这个事实让他吓了一跳。”【8】

钟大福的可贵第四在于，他不满足于现状，总是期待着什么，渴望着什么。“他知道他在等待某件事发生，那是什么事呢？不知道。”【9】“钟大福的野心是自己的脑袋随着远方呼唤的律奏同藤萝一块摆动。有几回，他好像要成功了，但很快又失败了。”

钟大福的悲催在于，由于他的思考，他的沉默，他的另类，显得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

一是他的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引起姑姑的担忧。姑姑认为，“可是大福，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啊，青年人不应该老是坐在家里，即算不去工作，也应该有点社交。”【11】对此，他的回答是，他是有社交的，天天都有。只是，他的社交与姑姑的社交不是一个概念。他是一个善于“通过沉默”与人打交道的人。为了让他过上“正常”生活，姑姑给他找了老师，让他学围棋，但学了两次，老师就不愿交他了。只因为老师说他眼里看见的不是棋局，而是山河。

二是现实生活中的多种因素严重干扰着他的思考。陷入沉思的时候，“而他听到了噪音，噪音来自遥远的地方，越来越逼近了，他手中的剃须刀停了下来。”【12】“他洗脸的时候，他的思维就成了垂死的白鼠，他满心惶恐。”【13】“钟大福在收拾厨房的时候就会听到水泥地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知道那是种不耐烦的声音，整个大楼的居民都不耐烦。”【14】更严重的是，他身处一个高危地区。他住的这栋楼处在刑事案件高发区。就在他沉于思考的时候，警车呼啸而至，他听到了从雾中传来的叹息之声。这是因为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又怎样能够专心致志地思考呢？

三是他莫名其妙地被误作了犯罪嫌疑人，而且被请进了局子。凶杀案侦办过程中，钟大福第一次成为了这个地区众所注目的焦点。警察调查了很多人，唯独没有调查他。姑姑也为他担心，他自己也有所疑惑。后来，警察还真把他请进了局子里面。“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他夜间的清醒？”【15】这是他的悲哀，一个爱思索之人的悲哀，一个与众不同者的悲哀。所幸，最终他被放了出来，证明他并不是真正的“罪犯”。

应当看到，尽管他爱好思索，让其遭遇很多窘境和尴尬，但是他的思索依然具有价值和意义。单从案件的侦破来看，他的思考，他的行为，实际上已经给予警察某些启迪和帮助。

他梦中的狼，梦中被狼所追，他追狼，狼追警察，他追警察的梦幻故事，是一种象征，蕴含着他实际上是在协助警察办案的深意。

这还是一篇悬疑小说。杀人凶手究竟是谁？大概率应该是那个行迹可疑的围棋老师；而那个流浪汉又是谁呢？大概是一个潜伏在社区的警察吧！

照镜子时的怪异现象，也是蕴含特别的深意。开始时，他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洗脸盆上方有一面镜子，但是镜子里却没有映出钟大福的影像。但他身后的门，门上的一个挂钩，挂钩上的浴衣，全都映现在镜子里。这说明，作为一个思索者，钟大福的眼里和心中是“无我”的。后来，当凶杀案发生后，“钟大福走进卫生间时吓了一跳，因为墙上那面镜子里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当然，那就是他自己。”【16】此时的镜子里为什么又映现出他了呢？潜在答案是，钟大福从思考的世界回到了现实之中。从“有我”到“无我”，是一种进步；再从“无我”到“有我”，是否定之否定式的进步。

【1】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6页。

【2】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8页

【3】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6页。

【4】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0页。

【5】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1页。

【6】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5页。

【7】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5页。

【8】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6页。

【9】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2页。“

【10】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3页。

【11】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7页

【12】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8页。

【13】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8页。

【14】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9页

【15】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7页。

【16】残雪：《爱思索的男子》，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7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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