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外地人》：内心寂寞与外界呼唤

李恒昌

短篇小说《外地人》书写了农村女孩菊花，听从外地人的召唤，在大雪之中走出家园，走向外村，走向坟地，勇于探险的故事，展现了菊花及其父母生活的迷茫，内心的寂寞，走出去的渴望，及其矛盾纠结的心态。

菊花和她的父母是生活得十分痛苦、寂寞和迷茫的人。那下大雪时一家人的寂静无声，是她们内心境况的真实写照。相对于其他人，他们也有着更多的心事。“她起得这么早，这个孩子心事真多。”【1】邻居的一句话，道出了菊花心中的忧愁和烦恼。“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2】她们为什么如此痛苦、寂寞和迷茫呢？只因为她们家经历了一次极其重大的家庭变故。那一次，菊花和弟弟一起过河，“那些冰那么滑，他俩溜过来溜过去地玩疯了。接下来弟弟就钻进了冰窟窿里头去了。她看见他钻进去的，根本不是失足。”【3】很显然，弟弟钻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那一天，四周也是这样宁静，天空亮得刺眼。她记得清清楚楚。”【4】尽管此处作者写得极其淡定，貌似波澜不惊，可以想见，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它又给菊花心理带来多么大的自责和压力。弟弟就这样走了，在她的眼皮下走了，她的内心怎能不痛苦，怎能不孤独，又怎能不迷茫？父母对菊花的态度，也让人深深地感到她的痛苦，甚至是凄凉。尽管父母看起来很关心她，也表现得很理解她，但是，她认为很严重的事情，到了父母那里却是非常的轻描淡写。她曾告诉妈妈，夜里有人在厨房里捣鼓，可是妈妈根本没有把她心中的疑惑放在心上，只是说让他们捣鼓好了，那里是爷爷的老屋。菊花那次大雪中离家出走，原本是很严重的事情，但当她自己返回来哭喊着冲向父亲时，母亲只是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三个人一路上默默回家，谁也不说一句话。寂寞孤独的不只菊花，还有她的父母。菊花自己深感寂寞无助的同时，也深深地感到父亲的寂寞。“爹爹是多么寂寞啊，今年夏天，他有意坐在院子里入睡，让蚊子来叮自己，还让菊花把蚊香拿走。后来到了下半夜，她就听到他在唱军歌。”【5】

外地人的声音既象征着外界的召唤，也展示了菊花内心的渴盼。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寂寞孤独之中，菊花在床上总是听到一种召唤她的声音。“那人在厨房里叫：‘菊花！菊花！’他是谁？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菊花一遍又一遍地答应。”【6】当她起来之后，再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在厨房里叫她。那个叫的人究竟是谁？答案是那个外地的小孩。其实，这种叫喊代表着外界的一种呼唤，呼唤菊花走出来，呼唤她走出孤独、寂寞和迷茫，走向外面的世界。除了来自外界的呼唤，菊花和她的家人本身也有走出去的渴求。她在梦中在经常梦见的村子里跑来跑去。“她不想回到屋里去。”【7】“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去看看那些坟。”【8】“她朝那烟跑去。那烟看着很近，但是总也到不了跟前。”【9】菊花睡不着，“心里一烦躁，干脆穿好衣服和套靴往外面走。”【10】父亲对她不理解，曾经问她，你要走到哪里去？可是父亲也有外出的想法。妈妈告诉她：“你爹爹想独自去闯一闯。这种雪天，他在家里不安。”【11】这说明，她和父母，身体里都有“不安”的部分，都有想走出去的愿望和渴盼。

蚊村和坟地暗喻着村外的城市及其不可把控的生活。菊花所寻找所走进的蚊村和坟地，看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地方，其实有它自身的含义。那个地方与自家的村庄不同，菊花曾告诉妈妈，那种地方根本是另外一个世界。自然，那个地方有它吸引人的地方。菊花曾感叹，外面怎么这么亮啊。妈妈也认为，外面亮得就像一面镜子。但是，那个地方虽然很“亮”，也是一个坟地一样的地方。“好多年不见，坟地变成了这个样子了，简直是无边无际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埋在这里？难道外地人也选择这个地方做墓地吗？”【12】在那里，在坟地里，菊花还发现了一个肉乎乎的小动物，有点像小老头，它无家可归，既像老鼠又似青蛙，菊花想它应该回到洞里去。这意在说明，外地人或者城市里的人，也过着类似老鼠或青蛙一样的生活，它们应该回家，但它们无家可归。

菊花和家人既对外界充满向往和渴望，同时又充满惧怕和担心。为了探寻外面的世界，菊花曾只身一人远走“坟地”探险。但是，最终她还是由于恐惧而选择回归。当她想跟随在坟地里烧纸的人一起回来的时候，那人却告诉她打错了算盘。她曾长时间找不到回家的路，也看不见自己身后的脚印。她和父亲曾在大风里行走，但是由于担心风大，什么都看不见，恐怕要出事，她建议到屋檐下避一避。这一切都在说明，他们对外面世界有着的深深的恐惧和深度的迷失。

对于外地人，他们同样具有一种矛盾心理。一方面，他们渴望与之交流亲近，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们真的把自己引向有“秘密”的地方。因为，“外地人没有家，整夜在荒野里游荡。”【13】他们什么也不怕。还因为，外地人经常找上门来，不停地喊他们一起到“外地”。

“妈妈站在门口对菊花说：‘外地人来了。’”【14】这是小说的结尾。外地人来干什么？肯定是喊菊花一起外出，一起去游荡。对于菊花来说，去与不去，依然是个问题。

流行歌曲《中华民谣》曾经唱道：“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15】真心希望，经历弟弟死亡风雨之后，异常痛苦和寂寞的菊花，能够真正像大雁一样，从自己的家里，从痛苦和寂寞中飞出来，飞向天空，飞向远方，不仅菊花满头，而且还拥有醉人的笑容。

【1】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5页。

【2】摘自歌曲《中华民谣》。

【3】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5页。

【4】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5页。

【5】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5页。

【6】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3页。

【7】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5页。

【8】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6页。“

【9】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9页。

【10】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5页。

【11】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8页。

【12】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8页。

【13】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8页。

【14】残雪：《外地人》，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2页。

【15】摘自歌曲《中华民谣》。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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