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生命之道

李恒昌

这是一篇视角非常奇特的小说，类似拟人手法创作的科普读物。它以一株柳树自白的形式，讲述了柳树与园丁的故事，塑造了园丁的“严师”形象，揭示了柳树作为一个特殊生命的生长之道。

柳树：一个生存极其艰难的生命。这棵柳树原本生活在福地——苗圃之中。一个偶然的机会，它被园丁相中，被带到了一个沙土地的玫瑰园里。这里最大的问题是缺水，一年才有两三次雨水。园丁最初将它移来的时候，对它也有所呵护，撒了肥料，并且每隔一天都浇一次水。可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园丁便不再“管它”，既不浇水，也不施肥，甚至表现得极为冷漠，任凭它自然生长，甚至是“自生自灭”。于是，如何扛过干旱，如何耐得住寂寞，如何寻找生存的出路，便成为柳树最大的“人生”课题。其间要经受一系列的考验，包括干渴、寂寞、生死，它只能一个“人”独自体会，独自承受，独自寻找。很长一段时间，由于严重缺水，它的生命陷入严重危机之中。无边的寂静之中，一想到水，它就差不多要发狂了，有时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现在我是一天天枯萎下去了，我的老叶耷拉着，我再也没有兴趣增生新叶，我的外皮枯裂，泛出红色，前天我的树梢上又出现了五片黄叶。”【1】它甚至“在等死的途中渐渐晕过去了”。幸亏后来下了雨，让它尝到了死去活来的滋味。要知道，最初的时候，它是怀有远大志向的。它也曾想成长为传说中的参天大树，可以让星星在的枝叶间做梦的那种大树，可是，慢慢地它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唯一的想法是能活下来。它为自己能活着感到庆幸。如果生在人世，它就是一个天可怜见的苦命孩子。然而，这样的孩子还有希望吗？答案是肯定的。

园丁：一位被误解的“严师”。对于园丁给它断水，柳树是不理解的。“我想不通园丁为什么要断我的水，我的根还很浅，只是扎在沙土层里，我听说过沙土层下面有优质的黑土，但那是很深深的处所。”【2】柳树自认为，自己即便过了生长期，根须也扎不到黑土之中。有一段时间，柳树甚至怀疑将它移来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园丁。“这个人是不是园丁？我始终确定不了。”【3】更让它不解的是，园丁居然挖它的根，拿出来观察。“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突然挥起锄头挖下去，他越挖越深，一锄就斩断了我的一束根。”【4】园丁经常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不仅“伤及”柳树，也“伤及”玫瑰园里的其他植物。又加之平时园丁总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有时又会狡猾地微笑，一切都似乎在说明，园丁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个极端狠心的人。其实，这是柳树对他的一种误读。从玫瑰园中的其他植物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对于园丁，不同植物有不同的认识。台湾草认为园丁满足了它们的好奇心，枣树最欣赏园丁挥锄的样子，杜鹃花认为园丁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唯独柳树，把一切都归罪于这个冷面老头。其实，园丁是一个真正的“严师”，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他之所以对柳树如此严酷，自有他的目的，更是他的良苦用心。

生长：唯饱受干渴考验方能根深。园丁对柳树断水，对柳树“不管不顾”，让柳树饱受折磨和痛苦，但是，也逼迫柳树寻找生存的根本出路，让它焕发生命的生机。在那日益干渴的生死煎熬中，柳树认识到：“我命中注定了只能在原地受煎熬，只能在疼痛的极限中一次次地丧失意识，又一次次地重新获得意识。”【5】柳树慢慢体验到，必须学会在焦渴、紧张与疼痛中获取一种另类的愉快。什么时候学会了像园丁一样的笑，自己的面前也许会展开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它的感觉和思路上慢慢出现了一些变化，可以用泰然处之来形容。这说明，在园丁的特殊方式“激将”下，柳树在慢慢走向成熟。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根须扎到了生命深处。“我的一束根须在傍晚时苏醒过来，我感觉到它已经深入了一个陌生的区域。”【6】那是一个什么区域呢？自然是很深深的黑土区域，是柳树自认为很难抵达的区域。在这里，柳树感到，那种坚硬的颗粒状的土质却出乎预料地给它带来一种类似水的感觉。“我的末端痒痒的，这是生产的征兆，也是某种料不到的事物要发生的征兆。”【7】这当然是好的征兆，是柳树将根须扎进黑土层，能够从中吸取生命所需水分的征兆。于是，柳树终于走出了生命的困境，它感到“我不该感到空虚，我不是在生长，甚至在发光吗？”【8】故事最后，作者写道：“在地底的那里，那个东西又抵了一下我的主根。”【9】这意味着，柳树已经将主根牢牢地扎在了大地上，扎在了深深的黑土层，扎在了有生命之水的地方。

柳树原本自己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今做到了。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严师”良苦用心的力量，这是苦苦寻找生命希望的力量，这是生命顽强生长的力量。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出路，我的出路在于想出一条出路，在‘想’本身。”【10】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一株柳树的自白》告诉我们，严师不仅出高徒，严师还出生命的生机，严师能让人把根深扎大地上，严师还能让人的生命活成一种光。

【1】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3页。

【2】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8页。

【3】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4】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5页。

【5】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3页。

【6】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6页。

【7】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6页。这

【8】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7页。

【9】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2页

【10】残雪：《一株柳树的自白》，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1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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