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首日的清晨
起床后将一盆蝴蝶兰搬到了阳台
我把云霞从昨夜搬到了今晨
雪松与水杉的树尖钻出丛林
触散最早的曦光
我的蝴蝶兰放开整个南方
去年的许多事都已过去了
我也不过多指摘流水
一抹桃红自东往西慢慢洇开
从高楼上放眼望去
跳动的天际线有了新的亮色
春风优渥
现在可以看到较为完整的河流
大雪压断的枝干,年前清出了
两岸提供新的空白处
波浪比顺流疾走的人更快
比赶赴午宴的人更快
但春风比这些都快
在所有的自然现象中
我独认为中年似一阵春风
匆匆一过,万物催发
但那不是你的
但这又能如何呢
铮亮的皮鞋走在厚厚的地毯上
优渥而踏实
春风吹遍大地
寒山
这些年,胸中的乱石挤得更紧
名利的缝隙惯以冰块冻结
很多时候我是破碎的寒山
你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好了
我不会加入的
潦水尽,深潭如一枚钉子
阳光反复却没能融我化我
皓首穷经,道可道,发如雪
灰喜鹊从棕榈树上落下又飞起
我不认为这是一次否定
或否定之否定。
独坐林中的两个时辰
我一直关注这块棕榈林
灰喜鹊叶片一样落下来
又叶片一样飞起来
我说的不是姿态
也不是方向与速度
靠近小满的阳光照耀我
也照耀红漆斑驳的空椅子
灰喜鹊立在弹力十足的枝条上
并不留意渐暖的河水
不时从枝头飘入浅浅的草丛
又旋即飞向另一个枝头
棕榈叶的佛手在风中抚拨
震颤的光线,我并不着急
我已决意不去远方了
也决意耗去难得的几天假期
整个下午,我枯坐如桩
遛狗者被狗牵着快速路过
我熟视无睹
我只关注灰喜鹊在林间
飞上飞下,飞来飞去
偶尔看一眼缓慢的河流
清晨取车未果
早上出门,到车库
取车,发现车位空空。
我处变不惊,负一层灯盏明亮
于是回忆,南淝水
波光闪耀,似乎倒流
一场场酒事浮现脑海。
一些断断续续人事,跳出眼前。
我要确定这几日我的具体存在。
我在哪里,所为何事去的那里,
我又是如何回到妻儿的身旁?
这逐一的排除与落实,
终使我记起杯中荡漾的脸
但一些人我到底不记得了
走出地面时,我脑中的风暴
已归于平静。朝阳举起了
火红的酒杯。
红唇与红颜与红脸的汉子
已分离,醉与醒已分离。
我与自己分离日久。
但借以停放的我、载我
曲折前行的狮子与昨夜
获得确定。就在某处。
我现在可以确定
春风误
这些天,我依旧没有出门。
我厌倦出门,与无法改变自我
求证自我的人们一起,
在风吹草动时,惊呼花开,惊呼
枝绿,又跳出一片新叶。我知道
叶子,依然是忍耐了一冬的叶子,
去年飘过的云,又落在了湖心
闭门阅读。听见隔壁的狗吠。
忽视人类自身的伪动物保护者
令我生厌。我一直无法原谅
以食物、私念和强力改变
天性的统治者。我敬畏阳台上
无语生长的悬空的花草。
我每翻过一页,它们就摇动一下
地板上的阳光就拖过一寸,
无需擦拭疑似的灰尘与光阴
窗外,春风正一次次吹过
但那不是我的。肿胀的桃枝
不是我的,香气罩体的玉兰
也不是我的。水蛇蜕去了完整的皮
我的棉衣还未脱下。我一直
怀抱着一个冬日。而春天
像一场隔岸的大火
偶然性
重阳夜我们围着一桌火红的龙虾
把酒聊天,聊历史的偶然性。
那么多人聚在馆中,
面对一盘盘麻辣的空山
不知原籍,也不知历程,拆解
一座又一座肉身的金字塔。
我们剥去坚硬的外壳
说一些柔软的话,
内心震动又激动
困苦又清乐的青春,一支一支
打出去了,整齐的城墙早已颓毁。
一群人有过相同的经历
一群人有了蜕不去的来历。
婚恋与我们的各自所得,
来路那么偶然,像光滑的麻将牌
被巧合的手码在了一起
寻碰另一支相同或相近的牌出现
推到自己,推到自以为紧固的排列
退守途中压着我们的,只是一块
崩落的碎石,有时是飞行后
飘落的羽毛。偶然性没轻没重。
是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
令我至今不能平复的是
我非王在潜邸时惺惺相惜的
那一个。
是这棵树青黄相蚀的落叶
被风,推在了那一棵树下
附着物
此刻,我看着溪流中的游鱼,
想着它的一生与我的半辈子。
万物有太多的沾染,而鱼除了
托付的水,只有最后的刀锋。
我摆脱不开东西太多了。
每天吞下的白色药片
永久蛰伏在腹部的疤痕
我左手常戴的一串佛珠。
我感觉不出重量
拔牙记
女牙医将拔下的病牙
端到我眼前说,
“你这颗牙咬得太深了
创口较大,可能要疼几天。”
青春过后,我一直紧咬牙关
不能松口,更不愿松口。
最忧伤的汉语淤积胸中。
我不会吐露半个字
悲痛欲绝的人事已经过去
压制我的山峰也已拔除
我只在夜晚用月亮的口型
喘息,用舌头舔舐缺口
不要怀疑我写下的分行文字
那些都是真诚的。那些
鱼泡般顶出水面又破裂的
都是我能够告诉这世界的
开始老去的肉身并没让我气馁
所在
雷声滚过高空时,
我买药归来,
提着温经散寒的几味药
站在一株暮春的槐树下。
预设的一场朝雨没有出现
妻子偕儿进香去了。
我见过那座山下的庙宇
它的墙面是明黄色的。
此时我脚边落下的槐树叶子
也是明黄色的。
我们携带迥异的浮世之脸
但慈悲有着相同的光芒
早晨我将一壶沸水冷却
分倒在三只杯子里,
他们娘俩各带满杯虔诚
剩下的一杯佐我服药。
我的体内充满悖论。
化解我的那一粒白色药片
无疑是慈悲的
而从锡箔里破壁而出
在地板上滚过雷声
却无处找寻的那一粒
也是慈悲的。
我颓废的中年似乎尚未出现
奔跑
当我停下时
才听见奔跑的声音
这片密林我曾穿过多回。
阔叶与松针混杂,一场战争
结束多年,剑与盾牌
选择了同一松软的场域。
像一座大厦里的驼色地毯,
我参会,谈判,赴宴,被召见
每踩一回,都闻听腐朽之声。
风,擦着廊柱和树稍,
没有吹动我头发,或衣角
几个大陆的远山
冰峰在消融,我没有亲见
也没有听见。
最高的岩石掩埋在
白云和白雪中。
皓首穷经的书生
一直在对立的峡谷里
奔跑
关于路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许多树根下围着积雪,
但已不再蔓延和重新圈画
寒冷的句号。
我们各自陈述,深潭中的浮冰
林外的星空。陈述光的疲惫。
我们的不同在于,我不持有
闪烁其辞的松针。
我奔跑。我捡拾
阔叶林里宽厚的落叶
水陆的边缘
现在想来,我的这些改变
并非没有征兆与由来。
那天站在巢湖唐咀大堤上发呆
水波下沉陷着完整的城池。
湖面平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我的心淹没于秦朝
近两年,我日益不愿加入人群,
也不愿见不熟识的人。
拒绝了许多愿意交往我的人。
只爱盘桓山水,结识植物
独自在水陆的边缘疾走,看浪
看渐行渐远的水流与次第淡去的远山
抬头看云,转动酸痛的脖子,
不因树影与落叶停下,也不为鸟鸣驻足
阳光暖我身,荒草在返青
春风的枝头依然悬挂着苦楝子
悬挂着不愿接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