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越人歌》到诗本义
作者:洪志丹
1986年前后,台湾女诗人席慕容写过一首以先秦古歌为题材的现代诗,大有蒹葭意趣之美,由此我得以进入《越人歌》独特的辽阔苍茫意境,毫无疑问,女诗人心里体恤的是一种卑微而真挚的心声。可以遐想,搴舟己至中流,心仪的男子就在身旁,而越地女子含情而发,只能对山对水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勇敢的撑船的越女,因暗恋了楚国令尹子皙而留下的古歌,代代传唱。我看花间词,衣香鬓影,美则美矣,却不及她的上古的质朴天然,甚至我读沈从文的《边城》,心头也常因翠翠少年不经世的单相思,而联想到越女的隐忧。
可是有一天,看到别的注释,说根本就没有今夕何夕与王子同舟的美事,只不过是鄂尹子皙举办舟游盛会,越地老百姓感谢他的政德,让歌手对他拥楫而歌罢了。
“表现了越楚人民的亲密关系。”
爱的心曲一下子成了政治和谐的颂歌。
我与女诗人是同感的。公元前528年的越地人民真费解,若只是敬仰,怎么要“蒙羞披好”,再说,不是可以公开在盛会上唱出那份对上官的敬意吗?又惆怅着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子皙王子的那床绣被,到底是披在越地男歌手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是披在越女美丽的胴体,微笑着把她带回去?
有谁知道那舟上发生的一切细节,是仰望的敬意,是俯视的爱怜?
然而这样的文字,只可意会,不需太多注解,因为美丽的爱情,往往是道学家视野的眼中钉。
后来翻了一些资料,女作家多半将这首古歌当情诗看,老学者多将其归入民族关系颂歌,也算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些美丽的文字,最初是想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同样是写求而不得的无望,诗经里的伏羲氏之墟,禹贡豫州之东的陈国,巫风盛行,宛丘的山上,通神的巫女,在激烈奔放的鼓声缶声里持鹭羽而舞,那舞姿定格在永恒,四季消失了,一切凝固了,高高在上的舞女,对台下的爱慕眼光一无所知。这样的场景,在保留了某些原始宗教狂热而巫风炽热的陈国,应该也不是令人诧异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深情的目光不见了,那艳丽的鹭羽,成了讽刺荒淫国君的利刃。《宛丘》成了刺陈幽公诗,到底是谁“洵有情而无望”,被一笔勾消,陈幽公那昏君怎么会“有情”又为谁“无望”要跑到宛丘山上,没日没夜地拿着鹭羽跳舞?
呜呼!我怎么能够相信,那公然的对异性的赞美:“彼其之子,美无度”,还有一连串强调的重复“美如英”“美如玉”仅是美隐居的贤者,赞其才德,把那一片思慕,一笔勾销?
我怎么能够容忍我最喜欢的“有斐君子,如圭如璧”的淇水情歌,一股脑儿戴在九十多岁的卫国国君武公一头上,只见他会弁如星?
在一首时间,人物,人物指涉性都不强的诗歌里,他可不可以只是汤汤淇水之滨周王朝的一位品德高尚威仪赫赫的士大夫?
那些上古蛮荒时代遗留的群婚性的欢会,那郑卫之地淇上桑中的艳遇,的确为难了后世的很多老学究,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的镇压下去,归入美或刺,归入后妃之德,但我想,作毫无功利的纯粹的阅读,只须在字里行间领略遥远的赤裸与单纯,或许并不一定替古人表达什么深刻的社会意义,在种种的农桑,祭祀,田猎,耕织之余,窥见了一段在人性上烁烁生辉的邂逅,其实,我们不需向道德追溯什么,只管会心一笑就可以了。

简介:洪志丹,女,广东潮州人,少小离家,长年在东莞经营企业,东莞作家协会会员,喜欢写作,发表过一定数量的散文和旧体诗作品,考古控,民族风,爱与美的忠实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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