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模特（微型小说）

作者/马淑琴

这是一个关闭的店铺，处在车水马龙的路中心一侧。曾经一层让人眼花缭乱的华服，已随昔日的主人不知漂向何处，只剩下这几个赤裸裸的模特难堪而又颓然的站在这里，看上去，就像劫后余生，既幸运又不幸。幸运的是，她们还活着，尽管是赤裸裸。不幸的是，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样。

每天，我从这里走过都会看见她们一丝不挂的站在那里，尴尬的面对人们投过来的目光，那些有意无意的一瞥，就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扎着她们。她们有的想用手遮住下体，有的想用手去捂住胸部，还有的想用手捂住眼睛，但不知为什么手却停在了肩部，胸部或腰部，显然，她们被突如其来的遗弃弄得不知所措，以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慌乱停在橱窗里。从春到秋，她们就用那幅不变的屈辱，挫败，无助的表情面对橱窗外这个繁华的世界。她们共同的特点是全都眉眼低垂，不敢望向窗外，不敢望向过往的行人，那种惶然会让你想起大海漂浮的浮木，被海浪推搡着，无目的的漂来漂去。

我不知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反正我每天从这里路过时，都控制不住自己不看她们。是的，如果没有这几个被遗弃的模特，这个闲置的大楼不管多雄伟堂皇，都不过是没有生命的物件。但就因为这几个赤裸的模特，才让我无法漠视这橱窗内流动着的落漠和苍凉。

橱窗对面的路旁，是一个大大的广告牌，一个有名的时装男模，披着一款蓝色的名牌风衣，雪白的衬衣，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一款白蓝相间的条纹领带，衬得他越发英气逼人。下身是和风衣一色的蓝色裤子，整个着装亮丽得使他看上去更加春风得意。他气宇轩昂的站在那儿，给人的感觉好像他随时可以跨出那个广告牌儿，走到你的身边。路过的行人，时不时的会有人悠闲地站在这，向广告牌投去羡慕的目光，然后又回过头来，朝对面空空的橱窗内凝视几秒，便摇摇头走开了。究竟这些人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细究深想，毕竟匆匆而过的都是小人物，他们也是被生活裹挟着慌不择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情顾得上别人的喜怒哀乐，活得是否跌宕痛楚。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我照例从那经过往家走。可就在我走到橱窗前时，隐隐约约的听到有轻轻的哭泣声从橱窗内传出来，我骇然一惊，不由得停下脚步，把自己隐身到橱窗边的墙角处，只听到一个柔弱的女人的声音，在安抚一个哭泣的模特，"哭也不是办法，谁让我们的主人这样冷漠无情，就这样弃我们而去。"

"也许她也不知该怎样安置我们吧？把我们放到仓库，不见天日，她于心不忍。她可能也是想把我们放在这里，等下一个主人来收留我们吧？"另一个女人细细的声音。

"把我们赤裸裸的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她所谓的善良吗？"另一个女模特愤愤不平的说。

"就是，她至少给我们带个胸罩儿，穿个内裤吧，亏她还是个女人。"哭泣的女人带着哭腔说。

"谁说不是，每当天光大亮，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看同是模特，外边那个男模儿却穿的那样光鲜亮丽，而我们……"另一个女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便开始哭泣。

这时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眼看就来到冬季了，往年，我们站在这暖暖的大厅，穿着昂贵的皮草。今年如果这栋大楼继续闲置，屋里连暖气也没有，我们几个光着身子……。"她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两个女人哭了起来。

"快别说这伤感的话啦。"先前劝慰的女人在制止。但哭声越来越大，哭声从漆黑的橱窗里传出来，扩散到街道，我既害怕又不忍再听下去，便步履沉重地走开。

夜晚，我失眠了，一个问号在我脑中翻来覆去的打滚，"这几个模特要的其实并不多，为什么却这么难？"快天亮时，我睡了一小会儿，却梦见那些模特一起撞那个大厦的玻璃，撞的浑身是伤，血肉模糊，才把玻璃打碎了一块儿。可当她们跨出橱窗时又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无处可去，还不如躲在橱窗里安全，就又退了回去。

早上起来，夜晚的梦境和失眠把我弄得昏昏沉沉。"是否从别处绕过去，别从那里走了，而且每次从那里走过心情都莫名的沮丧。"我边洗漱边琢磨。可不知是好奇心还是怜悯，抑或是习惯使然，早上上班，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里，当我把惶恐的目光投向她们时却惊奇地发现，这些模特全变了样儿。有两个模特各是半件白色衬衣斜披在身上，遮住他们不想别人看见的地方。有两个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遮住胸部，而两块一样的分明是一条裤子被扯开的两个裤筒，撕开来围住了各自的下半身。还有两个显然是一件风衣被扯开了，像浴巾一样裹住了重要部位。还有一个在矮凳上坐着，一条白蓝条纹相间的领带系在脖子上，而两条白皙细长的大腿穿上了风衣的两只袖子。冷眼看过去杂乱无章，像一个画家草草描绘的一幅幅草图。但既使这样，这些模特的脸上也有了自然的笑容，她们的眼睛不再低垂，而是坦然地直视窗外，一扫以前的阴晦，眼中有隐隐约约的光在闪耀。我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迅捷地把头望向路旁的广告牌，赫然看见在萧瑟的秋风中，那个男模只穿了一个裤头欣然的站在广告牌中，手腕上还有一只大大的夸耀的腕表。当我看向他时，他洒脱的晃了一下脑袋，一只眼睛诡异的对我眨了眨，露出坦然而自信的微笑。

作者简介：马淑琴。网名，笨马。吉林省长春市人。热爱文学，平生最喜欢的事，是在书海中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