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树（小小说）

文/周咏梅

又是一年秋风起，县城西北部的桐溪镇，一棵千年银杏树，成了网红打卡地。联社项翔董事长也加入这个行列，他不是蹭热闹的人，每年十一月底他都要独自前往这里，他相信人生自有安排。如果没有桐溪之经历，就不会有终生之痛，如果没有终生之痛，就没有他项翔意气风发的今天。

项翔是有着桀骜不驯的青年时代。上世纪九零年代，他被父亲押着去桐溪镇上班时，是随时作好当逃兵的。他们一帮大学同学都往深圳、广东发展，就他被父亲安排在某金融部门上班，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铁饭碗。桐溪镇在县城西北部，距离县城四十公里，镇子西、北、南三面环山，一条铁路横穿境内，绿皮火车每天往返于省城与江边村，给小镇带来些许的繁华。上班的地方在街尾，办公大楼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建筑风格，钢筋水泥铸就是的一幢四层楼房，下面是营业大厅，上面是会议室、职工宿舍。他的生活用品还来不及扔进房间，父亲就把他带进办公大厅，白白净净的秋白桦成了他的入门师傅。秋白桦是网点的业务主管，他话不多，见面只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项翔见这个大他七岁的师傅，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他躁动的心有了些许的平静。项翔跟着师傅，帮他记些流水账，看起来不善言语的秋白桦，见他那些龙飞凤舞的阿拉伯数字，微微一笑，扔给他一叠横格练习簿。

“先练习规范书写10个阿拉伯数字，这是会计入门学”。

他一愣，偷偷看一眼秋白桦的账簿，才明白自己阿拉伯数字书写实属小学生水平。秋白桦的账簿字体流畅，数字象一群律动的音符，统一偏左的阿拉伯数字传达出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似乎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等项翔把阿拉伯数字渐渐练出一点感觉时，所里开始发放农民农业补助款项。面对蜂拥而至的人流，秋白桦淡然地处理手头的单据，翻飞的传票在他手中一字扇开，宛如白鹤晾翅，翩然欲动。他白皙秀颀的手指在木质算盘来回舞动，摇曳生姿，于无形中挥舞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结算好的资金迅速置于出纳手中付款。对于这种流水操作，项翔有的只是好奇，一个赶圩日下来，大家忙到掌灯时分才核实完账簿。晚饭都是食堂大师傅送到办公室来的。下班后，秋白桦顾不得劳累，拿出一把精致的牛角算盘放在项翔面前。

“小项，这是你的专属办公用品，666的加法你也练得差不多了，我来教你一目多行的特殊加法，以后工作中你用得上”

项翔听后恍然大悟，原来秋白桦手指左右翻飞的算盘打法是有技巧的，一种好奇心驱使他想迅速掌握秋白桦独门算盘技法。秋白桦手把手教他，悉心传授技法，五指拨动算珠，数字一闪而过，悟性顿开的他沉迷其中，渐渐有些享受那种摇摆式的新式算盘打法了，原来做什么事情只有入门才有乐趣呀!

在严师的教导下，他的业务水平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但他的心并不因此有所安定。秋白桦看出他的思想波动，工作上对他严格要求，生活上却处处关心他。工作之余常带他去乡村走走，聊些青梅煮酒桑麻旧事，赣地乡村季节律动有其独特魅力。距离乡镇二里路的地方，有一座古寺，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四壁峰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寺里一棵千年银杏树，叶柄呈扇形状，青绿时观之爽心悦目，金黄时赏之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正是金黄稻子铺满田畴的季节，银杏树叶也镀上了一层金黄色，铺天盖地的黄金世界，触动项翔心中柔软的部分，他有些心旌动摇了。这棵树是有传说的，话说被寺院长老收留的兄弟两人，因为管事诬告，相报而立以死明志，兄弟两人死后寺院中长出一棵银杏树，粗大的树杆中间分成两个叉，根在一起，树枝又紧紧缠绕在一起。一棵难见的双生兄弟树。

“我自小由姐姐带大的，真希望有一个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呀！”秋白桦倚靠着树，仰头望向婆娑的银杏叶。

“这许多的日子，你对我的关心胜过兄弟，我们就是好兄弟!”项翔心里感受得出秋白桦对他的关心，感受得出相互之间滋生出非同一般的兄弟情愫。

两人双手一击，彼此心里有了感应。在那个秋天，在那个银杏飞舞的日子，那颗罕见的双生银杏树，见证了一段尘世兄弟情分。

两人背倚靠着树，各自谈自己的读书经历，谈自己的人生规划。项翔记得最清楚的是秋白桦凝重的一句话:人生无论从事什么行业，关键的是踏实走好每一步！

快过年了，在外地淘金的同学陆续回来了，项翔天天忙着与同学见面，他特意买了一辆摩托车上班来回跑动。合该那天有事，天气刮风下雨，冰雨打在脸上生疼，他还是执意要赶回家去，同学邀他过了年一同出去开公司，他得去作进一步商酌。在一处拐弯处，他避让对面疾驰的车子，撞向了路旁的石基。等他醒来时，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身伤痛无法动弹，右腿打着石膏。同事、同学、家人都穿梭来看望他，在这些人当中，唯独不见秋白桦的身影。从家人口中，他才知晓那天晚上秋白桦也出事了。那晚风大，靠近院内的四楼档案室窗户被风吹的咣当作响，玻璃碎了一地，他惦记一室的档案怕被淋湿，一个人爬上窗台修理窗牍，脚下滑动，人瞬间被摔了下去。风大雨急，没人听到动静。一晚上的雪花纷纷扬扬下着，第二天晨起的人们发现了一身被雪覆盖着的秋白桦，他仰面向着天空，洁白的雪花做了他永久的被窝。项翔直想蹦下床去，可是打着石膏的腿，让他无法动弹，他伏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双生树下的好兄弟，那个风雪之夜晚上是他们兄弟永远的劫，一个走了，一个右腿留下了永久的伤痛。

等项翔能够下地活动时，他急切要求家人提前送他回桐溪镇，桐溪还是那个桐溪，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切都已改变。他变得沉默了。慰藉他的，只有不停息的哔哔啵啵算盘声和沉浸无边无际的书海。

次年春天，当嫩绿的叶子长满枝头，项翔已考上了省金融进修学校。临行前，他独自一人去到寺院，站在翠绿的银杏树下，仿佛自己与秋白桦并立于树下，金黄的蝴蝶在他们周身飞舞。

个人简历：周咏梅，江西临川人，系中国金融作协会员、中国农业银行作协会员、江西省作协会员、临川评论家协会主席、临川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信息日报》、《城市金融报》、《山西发展导报》、《中国城乡金融报》、《诗选刊》、《星星》诗刊等报纸期刊及网络平台，散文《云深不知处》入选《作家美文》、今日头条、学习强国平台。已出版个人专辑《浅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