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童趣》三题
文/吴仰生
(一)爷孙国画情
爷爷是中国的知名画家,得到了齐白石老先生学生的真传。他三十八岁有子,六十八岁得孙,幸喜终有了承传的后人。小孙子百日时,很多同事与学生都赶来庆贺,皆大欢喜。
一心作画的他,已近古稀,眼看男女嘉宾大多带来的伴儿,不是老伴,而是孙子、孙女。这些小把戏,最小的都已上了初中。他就傻了眼。孩子们在一起不是聊游戏,就是叽哩哇啦地用英语交流。这又让他脸红……
这几年,他冥想着小孙儿或小孙女的鞠态模样,画了一组小孩学画的国画,还在每幅画上配书了自题的五绝诗。诗情画意,很受书画界和国人的青睐,获得了全国大奖,还应邀在香港和澳门展览过。有人拟出二千万元人民币高价拍购,都被他谢绝了,可见他的爱孙之切、育孙之心。正可谓:乐義皇世,合饴弄孙。下陈蕃榻,倒屐迎客……诚所谓入廛垂手,我自调心;继百世凛然,见古道之颜色。这是古代诗人抒写爷之爱孙的心境,也正是老爷子晚年呵孙护犊的写照。

今人的有关爷孙的诗和散文,他也读了不少,有的还能背得。比如,一位叫陈昂的小诗人写的《爷爷和孙子》:
小时候,
爷爷牵着孙子的手。
长大后,
孙子搀着爷爷的肘。
大手牵着小手,
小肘搀着大肘,
夕阳西下,
爷爷和孙子,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这迷人的情景,是他一直想往的。
说来也令人感动,老爷子除了画画,就是屏息细观小孙子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一哭一闹。他是看着小诩之从昂头到翘腿挠脚,从爬行到鼓掌欢笑,从趔趄学行到扑爷之怀,这么一步一步长大的。
最令家人和朋友感动的是,他常将自己那二十四幅描绘孙子学画的画儿,轮换着在孩子眼前展示。也怪,孙子笑时,一看画就瞪着小眼儿抿住了;孙子哭时,一看画就嘎然而止、破涕为笑了;孙子闹睡时,一看画也就慢慢地慢慢地合上可爱的双眼,有吋还打着小鼾儿,睡得可香甜了。于是,这些画儿,就成了哄孙、逗孙、爱孙的法宝,百试不爽……

一晃四年过去了,他已过到古稀之年,孙儿诩之也进了幼儿园。
应该正试启蒙教画了。
说到教国画,老爷子兼着国画院的教授,也教过数十位成名的画家,那可是一套一套的,如数家珍。
练好基本功,先从画交叉线、圆线和波浪线入手。
临摹是必经之路……
选择临摹范画十分重要,首先是读画。老爷子的师祖齐白石,幼年就酷爱国画,因家贫,就以木匠为业求生,但每晚必临物自画。
三十岁时,他随师外出干活,在客人家见到一套乾隆间翻刻的《芥子园画谱》,翻之大惊,发现自画的用笔皆错,便化了半年时间临出了十六本《芥子园画谱》,共计12000张,每天除干活外得临70多张。
这番承师的佳话,已勉励了自己多年,也当教育孙子,就是先临摹好那二十几张他画的国画。想到这儿,老爷子既得意又心虚:我的画真的那么好吗?老爷子明白,国画的真正技巧,就是沉浸在多学多看多想多练多悟的追求中……
那天,老爷子精选了一幅最容易画的。其实,他已化了二个月时间教过孙子运笔、素草、化墨、点墨、泼墨、着彩等等基本功,孙子也受教,学得很来劲。废掉的画纸堆起来比孙子都高。
不管小孙子懂不懂,爷爷就不厌其烦地讲书画大家李可染"废画三千″的故事。李大师画坏了三千张画后,为自己刻了一方图章,作为滿意作品的鉴印。
孙儿似乎听懂了,就问:爷爷你有章吗?
爷爷很高兴,随手拿出五六枚,方的、圆的、椭圆的,还有鸡心的。
孙子高兴极了,抱住弯腰的爷爷,使劲地吻了一下,吻出一个如图章的唇印儿。
孙子又问爷爷,你画坏了几张呀?
爷爷挠了挠花白的头,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爷爷掩饰了自己的尴尬,选了一幅孙子铺纸捉笔,在树阴下,仰望天空深思,天上是一轮火火红红的太阳。这幅画构图简洁,十分好画。
爷爷说,先画好这太阳好吗?
孙子想了想,喝了口温水,吐在地上,地上印出圆圆的水迹。说:这不就是太阳吗?省了纸墨,行吗?
我要求你画出太阳,这是什么呀?!
爷爷,你不是说这也是太阳吗?不是画的,是吐的,是水太阳,天上不是也有金星、木星、土星、火星、水星吗?
爷爷禁被逗笑起来,说:算你说对了歪理;你再画一画这大树,好不好?
孙子说,好!声音脆脆的,童音就是嗲,十分好听。爷爷多次跟学生说,画是无声的音乐;现在,他坚信,孙子的童音就是最动听的音乐、是最美的国画。
爷爷这么想着,却看见孙子诩之调皮地笑着,将浸水的胳膊肘,连同小手爪儿印在地上,上面正是水太阳,还未干掉呢!
爷爷大声说,我要你画,不是吐……
孙子说,爷爷,不是吐,是印,就象你盖章一样。
这是树吗?
你不是说了树吗?
爷爷平心静气地仔细看了一下。这可不是树吗?孙子的胳膊肘印出的是树干,小手掌印出的是枝干,浸漫出的部分又极象浓密的树叶。
爷爷搓搓手、拍拍自己还算睿智的脑门。故意问:怎么画上土地呢?树根可是藏在地底下的哟!
孙子皱眉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脱下鞋袜,脚心沾了水,啪啪几脚,哈!就有了土、土埋了大树的根,那脚指儿印的水,活脱脱的就是树根发出的小树苗和一丛丛狗尾巴草儿。
爷爷左看看,左瞧瞧,竟麻利地卷起袖子,用右手的五根手指沾了清水,点点捺捺、勾勾挑挑,竟水印出小诩之捉笔仰望的形象。
孙子说,真像!
爷爷问,象谁呀?
像我,你的孙子,在学画国画哩!
爷孙俩就情不自禁的笑哈起来。
这孩子,老夫还怎么敎你画国画呢?
……

三年后,孙子上小学了。诩之的二十四幅画被选中,巧了,也是二十四幅,不多也不少,跟爷爷当年为孙子画的摹本一个数。孙子的画被送去参加法国的一个国际儿童画展。美国的一位收藏家要化二千万美元拍下这些画,被爷孙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老画家激动之余,找出法国印象派代表画家克劳德-莫奈,修拉西涅克,塞尚,更高,梵-高,勒布尔,以及后印象派、野兽派等等著名画家的名作来欣赏,甚至不惜时日地去研究……
结论是什么呢?中国的国画是最棒的,技法是无与伦比的;要想走出国门,领骚世界,当借鉴、当梦想、当飞翔……
不可小觎我的孙子诩之呀!老画家这么冥想……
2020-10-23 于芜湖

孙子快四岁了,就要上幼儿园了。在北京上班的儿子和媳妇儿也算有孝心,千里迢迢地带着他进入大山,去看望他的爷爷吴老汉。
儿子和媳妇都是唱歌的,特别是儿子,一首《天路》,高亢入云,韵达四海,名气大着哩!有一次儿子应邀到中央电视台做节目,主持方派人来请吴老汉出山上台助演。因为儿子说,他的成功得益于父亲的真传,说父亲是位不出名的大别山山歌手。他识字虽少,但出口皆歌,肚中的山歌数百首。什么车水歌、薅秧歌、插秧歌、采茶歌、山歌、灯歌,尤其是曳鞭耕田、悠然放牧时唱的"慢赶牛”,上山打柴、赶脚行路时唱的“挣颈红”,传递讯息、引吭高歌的“嗝山应”,都是吴老爷爷的拿手活。尤其是这"隔山应”,唱起来堪比陕北的信天游,直唱得山更青来水更秀,三山五岳无敌手。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老汉虽然一辈子未出过大山,没有什么大见识,但是这几十年,慕名来求教的民歌手也足有数百人。
老汉谢绝了电视台的盛情,拒绝了让自己出名的机会,他不愿离开大山,真是拗透了,也许是傻透了。
儿子没有办法,只好叫妻子和儿子上场,套演了布仁巴雅尔和妻子乌日娜以及小侄女英格玛组合演唱的《吉祥三宝》。
这首一家三口对答式的蒙族小曲,音韵优美,他们演唱得轻松活泼,在2006年获得了"我最喜爱的央视春晚节目"的歌舞类二等奖。
老汉儿子的一家三口呢,沿用了原歌曲的词儿,唱的是大别山山歌的调儿,而调子的原创出自家传,是吴老爷子的杰作。
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幸好山里有了网络,也可以看上电视。老爷子连看了这个节目多次,只要有台转播,他就不放过,直到模仿三个下辈的唱词和音调,一点也不含糊了才罢休。
吉祥三宝,多好的创意呀,这可是他一辈子的追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当然企望一家子的和睦幸福,加上他这个长辈,应该是重量的吉祥三宝才对。他十分后悔自己的封闭,失去了助演儿子的机会……
这半年,一闭上眼,小孙子在台上唱歌、表演的形象就活现在眼前。老人虽然没有登过大舞台,但唱了一个多花甲的山歌,他当然知道,孙子是演唱的中心,他为孙子骄傲。据说,原唱的那个蒙古女娃子至少八九岁,比自己的孙儿大了二倍之多,他能不骄傲吗?
几个月前,中国人基本上战胜了新冠状病毒,否则孩子们就进不了山、回不了家。万幸的是,大山里的人虽然清苦,但环境好,也少有人骚扰,几乎没有一例病毒感染者,安全着哩!吴老汉和乡亲们就从未戴过口罩。
现在可爱的小孙子就傍在自己身边,甚至经常偎依在他怀里,亲着呢?天伦之乐让他年轻了许多。
小孙子喜爱爷爷,因为一闲下来爷爷就陪他玩游戏,石头、剪刀、布,爷爷不是出迟半拍,就是输。
躲猫猫,爷爷就令孙子刮目佩服了。他竟钻到床底下,一声不坑地待了二个小时,直到孙子高声讨饶,才钻出来,一身的蜘蛛网和灰尘。孙子说,爷爷真棒,比爸爸利害多了。其实,爷爷倒是眯了一小觉,只是不说。
孙子令爷爷感动的地方就太多太多了。就拿晚上睡觉来说,孙子要跟爷爷睡,他的爸爸说,男孩子要独立哟!爷爷就不好意思拗劲儿子了,小孙子独立当然好呀!
孙子倒也听话,他就抱着个大枕头睡,而且睡得十分香甜。第二天早上,爷爷问他为什么抱枕头,他嘻嘻地说:爷爷,那就是你呀!爷爷的枕头就有爷爷的味道。
哦哦、对、对!吴老汉抱着孙子,眼眶子竟噙滿了幸福的泪水……

山里的景色令人心悦气爽。雾岚婉约,间有鸟鸣,一如春暖或夏凉的惬意,空灵山林、天际和融入自然的自己。时而听到瀑布的嗡嗡音,还有不绝于耳的山溪的潺潺声,绝尘幽谷、梯田和茶丘。眺望远处波澜起伏的山峰,俯瞰山下清澈的山水,老汉激动不已,正是它们孕育了大别山的山歌。从上古时期一直发展至今,它的曲调高亢洒脱、粗犷与豪放,又不失婉转悠扬。吴老汉说不出大道道,却能很好地唱出这些歌味儿来……
他忍不住了,又想吼几嗓子了,就放下猎物,对着自个儿家的方向,引吭高歌隔山应。唱的是儿孙们在央视台唱过的《吉祥三宝》:
孙子:爷爷爸爸!
爷爷爸爸:哎!
孙子:新冠来了我们呆家里吗?
爷爷爸爸:是呀!
孙子:我们应该怎样预防呀?
爷爷爸爸:戴口罩。
孙子:可是我有一点点的害怕!
爷爷爸爸:宝贝别怕!
爷爷爸爸妈妈:我们和你就是坚强的一家。
孙子:爷爷妈妈!
爷爷妈妈:哎!
孙子:什么时候可以去玩要?
爷爷妈妈:等到阳光到了!
孙子:我很想去幼儿园去上学呀?
爷爷妈妈 :在家游戏吧!
孙子:我们能彻底消灭它吗?
爷爷妈妈:一定会的。
(合):我们四个就是团结吉祥的一家。
爷爷爸爸妈妈:宝贝!
孙子:哎!
爷爷爸爸妈妈:祖国就是你的爷爷爸爸妈妈。
孙子:对呀?
爷爷爸爸妈妈:我们永远爱着你呀!
孙子:我也爱你们!
(合):我们心里永远充满阳光,中国加油!!
吴老汉一人唱三调,童音、男音、女音分明雅合。这高超的唱功,儿子是最清楚不过的,但对小孙子来说,就既吃惊又着迷了。
对面山坳的丘顶,就有他家的三层楼房,其房顶的凉台就是自己唱歌的舞台。迎着日出,看着夕阳,喊几嗓子,真是快意非凡。

昨天晚上,他抱着孙子在凉台上赏月吹风。吹风就如同城里人的透气,呼吸新鲜空气。在北京的城里,几乎看不到星星;这儿呢,真是繁星滿天、银河再现。虽然是晚上,天上也是蓝湛湛的,一轮弯月挂在其中。
爷爷吻了一下孙子,问他,那弯弯的,明晃晃的是什么呀?
孙子却吻了爷爷三下,"啪、啪、啪”,清脆荡心,嗲声说:是月亮呀!爷爷,你不知道吗?
月亮像什么呀?
你说呢?爷爷!
我在考你哩!
像我妈妈的眉毛呀!她天天用笔画呀!
这孩子,弯月像镰刀都不知道?老汉想,孙子应该很聪明的;唉,美中不足呀!
孙子,再想想?
爷爷,可多啦,像香蕉,像月亮船,还像有些老爷爷、老太太的驼背……
大山里有的是红薯、弥猴桃、板粟子,就是少了那弯弯的、黄黄的、尖尖的香蕉;这玩艺,老汉只吃过一回,是儿子探亲带回来的,那时还没有儿媳儿,更没有小孙子啦。老汉舍不得吃,后来全烂了,就懊恼了很多天……
吴老汉挺了挺胸,直了直身子,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小孙子:爷爷不驼,硬朗着呢,还能种田、砍柴、打猎,还有唱歌哩!
想到这儿,老汉笑了起来,那次他们爷儿仨演出,孙儿不就是站在月亮船上表演嘛,自己还紧张得要命,怕他的小乖乖跌下来摔了。后来,多看了几次,才知道那是道具布景。看来,笨的是自已,闭塞了,不开窍了。
嘿,我呀我,只知道弯月像镰刀,傻透了……

突然,他听到了孙子的唱声,从那凉台上传来,高亢悦耳。
还是这首《吉祥三宝》。
但是他喊的不光是爸爸,而是爷爷和爸爸俩,而且歌词也改了,老汉明白这一定是我儿子的杰作,真逗!
我应和着孙子,应和着儿子和儿媳,全家人都用是“嗝应山"的唱法,噪音清悦高亢,有穿云越岭之功、震人魂魄之力。歌词是这样的:
孙子:爷爷爸爸!
爷爷爸爸:哎!
孙子:新冠来了我们呆家里吗?
爷爷爸爸:是呀!
孙子:我们应该怎样预防呀?
爷爷爸爸:戴口罩。
孙子:可是我有一点点的害怕!
爷爷爸爸:宝贝别怕!
爷爷爸爸妈妈:我们和你就是坚强的一家。
孙子:爷爷妈妈!
爷爷妈妈:哎!
孙子:什么时候可以去玩要?
爷爷妈妈:等到阳光到了!
孙子:我很想去幼儿园去上学呀?
爷爷妈妈 :在家游戏吧!
孙子:我们能彻底消灭它吗?
爷爷妈妈:一定会的。
(合):我们四个就是团结吉祥的一家。
爷爷爸爸妈妈:宝贝!
孙子:哎!
爷爷爸爸妈妈:祖国就是你的爷爷爸爸妈妈。
孙子:对呀?
爷爷爸爸妈妈:我们永远爱着你呀!
孙子:我也爱你们!
(合):我们心里永远充满阳光,中国加油!!
对唱了三遍,吴老汉感到荡气回腸的快意。歌罢,他大声唱着喊道:孙子,我回去啦!
吴老汉麻利地揹上猎物,飞奔下山。他想他的小孙子了……
2020-10-24 于芜湖

(三)我多了个孙女儿
我是个教师,在农村下放当民办教师时,教过小学;大学毕业后,教过中学,也教过大学,我的学生就成千上万,可谓桃李滿园、学生遍地。可不,孙子上小学,学校就在我所居住的小区不远处,而其校长乃至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都是我学生的学生,她们应叫我师爷爷了。
我没有为孙子分好班找她们,原因是自尊与师道,不能坏了做人的准则与底线。
但是,我还是找了她们,为了一个进不了小学大门的侏儒,一个只有我孙子一半高不到的小女孩子。
孙子上小学的第一天,校门口有四位高大魁梧的门卫在维持秩序。校门口几乎是人山人海,全是送孩子的家长,有不少是年轻的男女,大抵是孩子的父母,更多的是爷爷、奶奶。我应该是这些爷爷奶奶的兄长或叔叔;年已古稀的我,高瘦鹤立,白发苍苍的头颅就象浮出人海的白头翁,引人注目,也许也惹人讨厌……
我感到裤裆下似乎有只小猫穿过,接着就钻出一个小不点的女孩子,她眉清目秀,额上飘散着刘海,小脸儿被憋得通红。脑后的马尾辫儿被挤散了,一直拖到腰下,因为她太矮太矮了,辫发再长一点,就触地了;她的腿短得令人咂舌,只有一巴掌长吧。
我怕她被踩倒,便一把抱起她,就如同抱我几年前的小孙子。现在,孙子虽然只有六岁,却有六十多斤,我可抱不动了。
孙子抬头问,她是谁呀?爷爷还抱她。
我就问她,是呀!你是谁呀?
她没有回答,泪珠儿像断了线似的滴到我的手背上。
我不问了,只是抱着她,直到排上队,送孙子进了学校,送进班级……
出了校门,只见家长们开车的开车、骑摩托的骑摩托,呼的一下,鸟兽般地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我和她。
她挣了下来,说:好爷爷,再见!
小姑娘的童音清脆悦耳,我第一次听到一个女稚童这么叫我"好爷爷”,十分激动,就说,我送你回家吧,好不好?
她点点头,红朴朴小脸竟有了笑意。
我搀着她。其实,是她举着小胳膊将笔尖大小的指头插入我的掌窝中。
走了近一个小时,穿过五条马路,来到一个垃圾场。那儿有间马粪纸搭成的小棚子,上面铺盖了墜着砖块的破塑料布,很多层,直压得小棚子吱吱地叫,我担心它随时会瘫下来。
听到我俩的动静,一个颤颤抖抖的干瘦老头迎了出来,他的头发霜白稀疏,连寿眉都是白的,一脸的皱纹,一手的赃兮,看起来足有八十开外了。白头见白头,如同老乡见老乡,很是亲近。
从这位老哥哥的述说中,我知道了小女孩的一切。
这老哥哥叫海大天,兄弟三人,他是老大,人们都喊他海老大。五十年前,他们兄弟以潜水挖捞珊瑚为生,两个弟弟都被鲨鱼咬伤致亡了,他也伤了两条腿。
乞讨了多年,最后从海边流落到这座城市,靠捡垃圾度命,也算有了个自立更生的行当。
十年前,年已古稀的海老大在垃圾桶里捡着一个小猫般大的女婴,不会哭、不会叫,但猫爪般的小手却死死地抓住海老大的捡夹子不放。说来也巧,那垃圾桶就立在孙子上学的小学校大门边的不远处。
海老大颤颤地激动了。他不无骄傲地想,我可是海端海青天的后人,我当不了青天大老爷,管住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但当个救人一命的好人还是行的,只是苦了这个小孩子。她没有养父养母,只有我这个没出息的养爷爷……
我问,她叫什么呢?
叫海珊,嘿!都说这名字好听入耳哩!我姓海呀,海端他老人家的后人呀;我又曾是个挖割珊瑚的,哈哈!老人家自鸣得意起来。
他又自豪地说,有个了不起的海迪,瘫残了,有学问。我家海珊就算是她妹妹好了。
我禁不住笑起来,告诉他:海迪姓张,叫张海迪,可以当海珊祖母了。她们不是一辈的。
海老大"哦"地一声叫起来,又拍拍脑门笑起来。
我和小海珊也笑起来。
只听海珊认真地说,我要象海迪祖母一样,坚强到底,做有用的人。
我听了,很激动;她爷爷听了竟老泪纵横,不能自己。
原来,三年前,那时海珊虚七岁,正是上小学的年龄,十几座小学都以户口不在本地将她拒之于校门外,而几万元的赞助费,海老大卖了老骨头也出不起呀!
其实,那只是借口而已,这些学校的领导人都担心这个小侏儒会影响学校的方方面面。这也许是善良单纯的海老大想不到或不愿想到的。
不管怎样,上学大如天。于是爷孙俩就搬到这座垃圾场,为的是就近争取上这座小学,而且她爷爷就是在这所学校门口捡的她,企望有奇迹与缘份发生……
这奇迹和缘份还真的发生了,他们遇到了我,一个老教师,一个桃李滿园的拗老头。
我想到了德国浪漫派的中篇小说《侏儒查赫斯》。马克思曾把它介绍给他的孩子们。这篇小说以主人公的痛苦经历和顽强的挣扎,对十九世纪德国病态社会,作了深刻的揭露和有力的鞭笞。
我先找到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他也是我学生的学生,在他上大学期间,还多年选修了我的小说创作和新闻写作课。他对我很尊敬,还诚心地邀请我为全市的教育盛况写一篇好一点的且有份量的报告文学。
我答应了,尽管我早已退休。
于是,赞助费也就免缴了,学校随我挑。最后,市长还是好奇地问我与小女孩的关系。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算是我小孙女吧!
市长吃惊地瞪大了眼,他的眼儿本来就是很小很眯的。记得他上大学时,被同学们喊着“小眼"。其大名,我几乎忘却了。我知道他怎么想,我的老师怎么有个侏儒孙女呀?!
后来,找这个学校的校长以及我孙子的班主任就水到渠成了。知道我是谁后,她俩一点不含糊,安排她坐第一排。
小海珊很懂事,说,等我成绩好了,争取了坐前面的资格再坐吧。
我是教师出身,知道很多家长用尽了手段,不惜贿赂校领导和班主任,争取孩子的座位前移……
我揶揄地问海珊,你个子太矮呀,看不到黑板,见不到老师讲课怎么办呢?
她神秘地眨着眼睛说,老爷爷,你忘了我和我的爷爷是干什么的啦?塑料泡沫有的是,背几块来不就行了,就好象坐软和的沙发椅子啦!
海珊就和的孙子同桌。我的孙子在班上个子最高,小男子汉理当坐最后。
校长不知道我孙子在这个学校上学。
班主任也不知道我孙子在这个班级上课。
只有我的小孙女知道,我的真正的孙子就和她同桌。她比他大三岁,应该是个姐姐。
这个秘密,她一定不会说。我知道……
2020-10-25 于芜湖

吴仰生,笔名仰生,一九四七年生。作家,中、大学教师。笔耕不辍,已有近200万字的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发表与出版。曾获"小天使”全国儿童文学奖、“阿英”文学奖等十多种奖项。
【编者按】
拜读吴老师的中篇小说《古稀童趣》三题,令人肃然起敬。三篇作品《爷孙国画情》、《孙子的吉祥三宝》、《我多了个外孙女》,各具特色,各有千秋。
《爷孙国画情》,写了年逾古稀的爷爷爱孙之切,育孙之心,呵孙护犊的生动过程。作品通过国画大师爷爷的言传身教,让睿智乖巧的小孙孙多学,多看,多想,多练,多悟,耳闻目染的熏染,最后使小小年纪的孙子终成国画大器的故事,让人感叹感动不已。《孙子的吉祥三宝》描写的是一家酷爱唱歌的三代人的故事,儿子,儿媳是唱歌演员,家住大山里的吴老汉更是远近闻名的民歌王。他在陪伴小孙子的日子,看到很有唱歌天赋的孙子特别喜欢唱爸爸妈妈曾经上春晚演出过的《吉祥三宝》,很是高兴。于是一天在心弦触动下,他应和着孙子,应和着儿子和儿媳,全家人都用“隔山”的唱法,再次唱起了改良后的杰作抗疫《吉祥三宝》,嗓音清悦高亢,有穿云越岭之功、震人魂魄之力。《我多了个外孙女》,是作者的自传体小说吧,主要叙述了救助残障小女孩上学读书的动人故事,表现了主人公善良有爱心的优秀品质。
三个故事均引人入胜、 扣人心弦、 韵味无穷、 精彩纷呈;构思别致、择词取意、引用得当, 堪赏得味;行文有序、 提读佳构、文字流畅、 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铺陈有序,文笔细腻,落字有声,可圈可点。作品人物形象塑造丰满,背景富有时代感 , 读来让人爱不释手,百看不厌,唇齿留香。 美不胜收、流连忘返。感叹吴老师笔花灼灼、 才情如澜。倾情推荐共赏。(点评:陈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