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散文 · 团 票
一摘自《粉红色的回忆》
作者:吴伯贤〔北京〕
我高中的班主任朱老师,中等身材,独眼,平时很温和,但在是非问题上毫不含糊。他是个要强的人,要求別人很严格,但对自己也很严。他突出政治,把政治放在首位,文革中除了我和团支书给他写过一张大字报,基本上没受到冲击。那次请我们吃完最后一顿校餐后,他 一再对我和团支书说,欢迎你们革命小将多多批评帮助啊。当然,我们也客气了一番,道别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他回江苏丹阳老家了,身体硬朗,思维敏捷,在那里和儿孙们享受着天伦之乐"。这是我班的那位班花兰小姐提供的信息。
相比之下,我们的语文老师王老师可叫人难受了,他被当作“白专道路的典型",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赶出了教师队伍,沦落到摆地摊养家糊口的地步。 论学识水平,王老师堪比大学教授!他肚子里的故事,一千零一夜也讲不完,要是学生们来点喝彩,那可能要把语文课纲搁一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人猜测,他好像特別关心班上的两个漂亮的女学生,讲课时,眼神时不时地朝着她们俩瞟来瞟去。是否对她们有啥企图,要不哪来这么大干劲?传为美谈的是,有一次去农场劳动,干了一天的农活,男生们都累得个个打呼噜了,可他一个人还在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却不知听众还是有的,那是隔着篱笆墙的女生们,她们可听得津津有味。这个故事,我们的联络副官东哥有文字记载。我是前天从他微信中得知的。它引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说敬业,一说另有企图。谁都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不过,放在文化大革命中,你没事也得有事啊。我初中的语文老师高伯贤,只有我和梅梅还能回忆起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他既无文彩,又无风度,就知道大骂全班学生是什么"乌合之众"。梅梅回忆说,在语文课上被他罚站过。我呢,他扣留我的成绩报告单,罚我为学校的食堂割羊草,弄得我三十多里路摸黑赶回家。你想想,伸手不见五指,又没有手电筒,好几次差点撞进拐弯处的小水沟里。要是滚进运河里,人们还以为我投河自杀呢,要知道我不会游泳啊!高伯贤在成绩报告单上写着要我开学时补交羊草,结果弄得我父亲为了完成他的任务,累得一病不起,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据说他后来被一帮红卫兵给活活打死了。他在断气之前,还在叨叨什么”乌合之众"。可王老师不一样,他不骂人,也不拍桌子,却能把课堂上的每个学生搞得如痴如醉。班上的共青团员们,有的醉了,有的没有醉,没有醉的那是革命小将,对他那优美动听的故事与课文讲稿严重脱节的情况提出了质疑。发起人,大概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可王先生搞错了,以为我这个非团员在跟他对着干,结果把他那故事会的场地,从语文课堂挪到了食堂前面的朝北屋。我是王老师的粉丝,在那新的故事会场上肯定少不了我,可就是因为我的出现,他就不讲了,还带着煽动性的口吻说: "咱班上有人反对我讲故事"。“那人是谁?把他揪出来!”大家异口同声。我也激动啊,高喊: “把他揪出去,让大家好好地……",没想到他把矛头对准了我。啊呀!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呀!我不就是提了个小建议,办一个课外故事会,请王老师担任课外辅导员吗,却弄得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就这样成了他粉丝们的众矢之的。

天塌下来的滋味是够难受的,我像一块废弃的石头,被扔到了荒郊野外,殊不知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有人要他去补天!于是,一个"革命的傻子"称号落到了我的头上,还让我上团员大会去演讲。我是傻,不会写发言稿,团支部请王老师写,可王老师呢,他气乎乎地说打死他也不写。结果团总支书记蔡老师亲自拟稿,让我在团员大会上朗读。我用蹩脚的普通话念完了稿子。会后连我自已都想不起念了些什么内容。念完发言稿,跟着大家一起宣了誓,入了团。从此,我带上了鲜艳的共青团团徽,我的老爸从此再也不打不骂我了。我俩的父子关系翻开了新的篇章。
我能加入共青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是我参加了高二那年暑假期间的民兵海防演习。那次芦苇荡里的军事演习,让我摸了一下真正的枪杆子。我稀里糊涂地被那民兵连长拉在身边,只见她大喊一声:“口令?!”双方对上口令后,演习就这么结束了,民兵们只是切里咔嚓地倒腾了一下子弹,可我连个保险都没打开,直到现在,我还不会摆弄枪支。可是这次演习对我的学途生涯帮助很大,就是因为参加了这次民兵海防工作,我才被学校破格提拔入了团。组织上是从我的暑假作业本中了解到我的这次活动的,再加上我那学生会生活部长的卫生检查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又加上王老师后来受到了校党委的批评,算是歪打正着,我就成了全校学习雷锋的榜样,被称为"革命的傻子”。这就是我为什么成了唯一一个没写“入团申请书”却被批准为共青团员的秘密。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俄文系,是文化大革命前反修防修的保密专业,政治条件很高,除了家庭出身必须是红五类以外,还必须具备党团员条件。入团的那天晚上,那个毕业后成为我那初恋的她,来到我的教室对我说: “你的发言我怎么听不懂啊?" 我说: “连我自己也不懂啊!” 她说: "喔,怪不得校长室门前的黑板上有一篇专稿,把你叫作傻子,哈哈,革命的傻子,真傻!” 多少年过去了,我心中的那个她,逢人便说我"傻"。是,我确实是傻,我内心里非常爱着她,但我始终不敢对她说: "我爱你"。连一封求爱信还是在高中毕业后我老爸主动帮我代写的。她那班上的班花,一见我也说:”哎呀,你呀,太单纯啦!” 是啊,单纯不就"傻"吗,不过我觉得她告诉我的那个脚踩两头船,坏了我的美事的学生会干部也高不到哪里去呀,人家都返回上海了,可他联系了好长时间,连个崇明的工作单位都进不了,两口子还在江西的一个角落里。那是我初恋的那个她告诉我的,说他们俩"真可怜”。我看她有点幸灾乐祸,大概她吃够了他俩的苦头。不过我也有此同感,傻人有傻福,傻,有傻的好处。说实话,我根本不懂入团的必要性,因此也没写过申请书,就这样梦幻般地成了一名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那些聪明过人的同学,一直到大学毕业没机会入团。我们的联络员东哥,在这次民本中学65届高三丁班毕业50周年聚会时,请团宣传委员庆哥给他补发了团徽,办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入团仪式。他今年70大寿了,还像个小学生一样,请小学的同学朱兰大姐在全班的老头老太面前给他戴上了红领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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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蓦然回首
吴伯贤 北京
一接受《上海新诗苑》读者Charles龙 网上命题约稿,一小时答卷。
《团票》一文的作者给我们讲了入团前后的一些事情,蓦然回首,我看他对自己的人生确实有了一点新的认识,这大概可以叫“人生感悟”。
他是民本中学的学生会生活部长,直接接受学校总务处长的领导。每天站在校门口检查卫生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总务处长,另一个就是作者本人。人家在早自习,他却在那里干着与准备高考无关的事。他没想到人家钻进菜园在大口大口吃草,他却傻乎乎地给羊圈把门。人家说他“傻",他却乐意去干,还感到挺光荣。这确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至于他学习成绩达不到“三好生"的要求,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他根本没去思考,以致于后来拿到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怎么也不信,彻夜未眠。70岁的他,感悟到什么呢?他觉得虽然当时"傻"了点,但应该说,”得了大便宜",就是人们常说的“吃小亏得大便宜",文学家们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就这么奇妙,瞧,他”梦幻般地“得了个团票,这是最大的收获,没有它,考上重点大学的保密专业根本不可能,而且还牵涉到以后的"入党"、“工作分配”等一系列人生轨迹。因此,虽然他没递交入团申请书,却被各级领导看中而被破格吸收为共青团员。团支部书记支持他,班主任老师支持他,团总支书记看在眼里。同学们也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们认为他不但不够"三好生"标准,而且他“不务正业",有点“出风头"。当他回首往事时说了这么一段话:
当时真“傻”,但“傻”有“傻”福, “傻”有“傻”的好处。他认为,就是这个"傻"字,给他带来了一生的荣耀,他觉得雷锋同志是青年努力向上的榜样。他一直坚持"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免费给任何找他需要按摩的患者治病,使他成就了一个自学成才的气功按摩师,退休后还在发挥余热,为振兴家乡招来游客,不惜放弃五星级大饭店的优厚待遇,去崇明国家森林公园森林康复中心工作。虽然按摩间是免费的,但由于所得报酬对半分,加上游客只是集中在周末,平时下乡蹲点,为老百姓义务服务,加上路费等开销,所得无几,但是,得到了一个好的口碑,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带了一个老徒弟周龙宝,离开崇明后由他经常给人义务按摩。还有一个徒弟是炊事员马生安。青年朋友们,你说,这个人“傻"一时可以,“傻”一辈子还真不容易!现在他按摩不能干了,又拿起笔杆子,写文章,错別字多,还敢在网上让群友们群纠,一群文学爱好者,像龚小姐和沈小姐帮忙整理错字集,在不断地进行文学扫盲。他居然还把500个诗人和作家吸引到了他的微信群里。他又想当“作家”或当“诗人”啦?! 有趣的是,前天把所有的股票清仓,专心与崇明的朱诗人和龚诗人以及龚小姐和沈小姐们办了一个青年文学学习班。他请沈秋虹大姐当班长,朱诗人当副班长,还有一个叫金春骅(网名泡沫·春)的小姐当总秘书。请龚冬燕(网名冬冬)和沈小姐(沈美)当副总秘书,搞得红红火火,群员越来越多,据说满员了。他不去投稿,挣点稿费,捞点好处,却在这里与青年朋友们谈什么世界观的改造。现在,社会上有不少人讨厌谈这些,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犯“傻”。究竟他"傻"得对,还是错?给他来个“赞!”,或是"去!" 要不,他有可能去重操旧业一炒股去。他担心在这里唱独脚戏!不过,哪怕只有一个群员喜欢,他可能还不会走,继续犯"傻"。真正的“革命傻子”会"傻"到底的,只“傻”一阵子的人,那叫装“傻”,不过这种人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
吴伯贤简介:

网名alexander,上海新诗苑群主,《黄浦江诗潮》副主编,《上海滩诗叶》常务副主编,《上海格律诗词社》副社长。1946年生于上海崇明岛,1965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1970年毕业后留校进修。1973年至1989年在解放军总参某部工作,中校军衔,副译审。1989年至退休,在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工作,与香港经济导报社合办中英双语国际广告杂志《中国机械设备》。2018年发表网络长篇散文《粉红色的回忆》。2015年起建立《上海新诗苑》微信群,将互不相融的古诗与新诗爱好者团结在一起,研究一种新旧诗兼容的诗体裁,用时语简明易懂地写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作品,使读者一听就懂,一看就明白。因注重研究新诗与旧诗的韵律兼容术,故简称贤体新诗。其代表作有:新诗+七绝《初恋》、岛翁吟+五绝:《谁都说俺家乡好》、时语填词二首:卜算子·《重见蓝天》),七律《战瘟神》等。